Hi,歡迎光臨:中國南方藝術(www.oinjbb.live)!收藏我們 [高級搜索]

陳丹青說色彩:忘記色彩,忘記高考

2019-10-24 09:44 來源:中國南方藝術 作者:陳丹青說色彩:忘記色 閱讀

陳丹青

(一)

魯迅先生“從上往下”看了蕭紅一眼,意見是“不大漂亮”。他說:“你的裙子顏色配得不對,并不是紅上衣不好看,各種顏色都是好看的,紅上衣要配紅裙子,不然就是黑裙子,咖啡色就不對了。這兩種顏色在一起就很渾濁。你沒看到外國人在街上走路嗎,決對沒有下面穿綠裙子,上面穿紫上衣,也沒有穿紅裙子而后配白上衣的。”

陳丹青180x160cm布面油畫 2016

陳丹青180x160cm布面油畫 2016

蕭紅的回憶錄中寫道:哪天魯迅先生興致很好,又接著說下去:“人瘦不能穿黑衣裳,人胖不能穿白衣裳,腳長的女人不能穿黑鞋子,腳短的女人不能穿白鞋子,方格子衣裳旁人不能穿,但比橫格子還好。橫格子的,旁人穿上更往兩邊裂著,更橫寬了,胖子要穿豎條子的,把人顯長。”

此后還說到蕭紅平時穿的靴子、褲子。在六十多年前的某一天,女作家蕭紅去魯迅家玩,問他:“周先生,我的衣裳漂亮不?穿戴應該有哪些講究?哪些忌諱?”魯迅說:“你不穿我才說,你穿的時候,一說你該不穿了。”

魯迅先生的前一段話講到“色彩”,因為涉及調子,下一段話講到“素描”,應為涉及形體再后來,差不多講到“創作" 。但他只是直白、形象地作比較,具體而細微的舉例子,不用術語,也不單就”顏色“一項問題發表意見,而這番意見終于還是歸結為蕭紅的一身穿戴,蕭女士很受用,我們讀了也會驚異、欣賞——原來老先生對打扮甚有見解,對穿著如此留心,而在無所不談的雜文中,魯迅卻又從不語及時裝,真是智者守度。

文章是他本行,人家問起,也不見他用”造句“、”“語法”、“布局”、“命意”這類字眼。當時市面上的“文章入門”“作文秘訣”之類,他向來反對年青人去當真的。畫畫的事情,說來也是同樣道理。

(二)

現在我受托來寫《名師點化》叢書的“色彩”部分,合同書已經送到、桌面上,怎么辦呢——對付高考的種種招法、門檻(假如真有招法、門檻的話),我以為也好比蕭紅女士穿衣見客,不該臨時講的講了,穿不舒坦,也考不像樣。

再說我的學畫,原屬自習出身,從未專門學過“高考”叢書中開列的“素描”、“色彩”、“速寫”、“創作”課程,或者說,至今我也還在學,只是學畫的年月比較長久,多上有點經驗,混雜說來,或許可以扯開一些話題的。

但是單講“色彩”,何從說起?不過念及如我當年似的青年同行渴望學畫的誠心和苦心,那么我就勉為其難硬做文章,單獨地來說說“色彩”這回事。至于能不能如“出版計劃”所稱“實質性介入美術招生和美術教學”,我可實在不知道。

我從未招過“考生”此刻只是面對白紙,并沒有誰手捧畫作當面問我畫中的色彩漂亮不漂亮,莫說“介入”,連所指對象也沒有的。畫畫,是視覺的事情,紙面上談得再雄辯,也總有落空或辭窮的時候,最好的辦法,是到美術館對著“名家”,“名畫”指點論析,大家服氣,不然,就地攤開彼此的畫幅講,盡量落到實處。再不然,只好坐下來自說自話,將自己也算作一名“考生”,演練一回吧。

(三)

“各種顏色都好看的”,我想這是畫畫用色的第一常識;第二項常識,是各種好看的顏色也可以弄到不好看、難看、以至于非常難看的。

那么,怎樣才算“好看”怎樣才算“不好看”?這問題說來不在于畫畫之中,而在畫畫之外。魯迅并不穿紅上衣綠裙子,可是街上五顏六色的方格子豎條子之類他都看在眼里。

畫畫的人如果平時對這種色彩不留心,沒意見,或者留心而不細心,有意見而不獨到,下筆時再來計較色彩,已經被動、難堪了。畫家并非畫畫時才是畫家,他得隨時隨地地無為而看地敏感于一切,觀察一切。

那么,怎樣去觀察?怎樣才能夠敏感?這問題也不在于畫畫之內,而在于畫畫之外。譬如魯迅先生用的辦法就是“比較”:敏于觀察的眼睛自會比較,比較之下,眼睛自會判斷好不好看。

不善打扮,可以比較那會打扮的;色彩畫不好,就去比較那好畫中的好色彩。越會比較,就越會觀察,越觀察,自然就越精于比較。服裝廣告,色彩理論,都比不上、也代替不了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比較。

觀察、比較、難免各人偏愛,偏愛很很好,但盡可能不帶偏見,因為“各種顏色都好看的”。所以偏愛之外,藝術家,哪怕是藝術學生,從來就要有自己的主見,學藝術,也就是學那些實現自己偏愛、主見的種種辦法。

塞尚說,你必得有你自己觀察事物的方式,有你自己的視覺經驗。諸位考生找書看,請人教,是因為摸不到畫畫的門徑,一時也不能確知友沒有自己的的“觀察方式”,怎么辦呢?相信自己的眼睛。

梵高確信天空是檸檬黃色;委拉士開支在一切物象中看見灰調子,他們相信自己的眼睛,換句話說,相信感覺。感覺,其實誰都有的。“藝術家”的意思,就是指感覺敏銳,以至那敏銳度富裕到過剩的那么一種人,所以要去畫畫,一畫,有給“素描大綱”、“色彩范本”之類唬呆了,嚇傻了,忘了原本無為而看的本能、活潑生動的感覺,失去了天生對于感覺的自信和得意,滿腦子素描色彩的教條,然后赴考,而且是高考!

高考難。畫畫也難。其實,最難的是相信自己的眼睛,葆蓄珍貴的感覺。“上帝啊,讓我每天早晨醒來時像嬰兒一樣看世界!”這就是大風景畫家柯羅對自己說的話。

( 四 )

曾向一位畫友借自行車,他說,紫紅色的那輛就是。待我開鎖取車,發現那輛車是黑色。事后求證,他色盲。

色盲也是“感覺”。我那朋友就憑“紫紅色”找到他那輛黑車。畫畫時怎么辦呢?我曾在西藏的一次風景寫生時忘了摘去墨鏡,畫完一看,所為的“色彩關系”大致沒錯,只是全篇傾向,而茶色正是我偏愛的色調,平時畫不純正,一戴墨鏡,無意得之。自然,墨鏡并不能帶給我現成的風格,此刻想起,只為來說說色彩的感覺。

感覺是無窮微妙的。魯迅先生說紫裙不能配綠色,不錯,濃紫看去慘然,艷綠顯得滯悶,但紫、綠是否絕對不能相配呢?還得看怎樣的紫,怎樣的綠。馬蒂斯鐘情于紫綠:那是微茫清澈的淡紫,相諧于類似中國顏料中石膏、頭綠的那么一種薄綠,如果調配得當,給皮膚白皙的人穿上,既恬淡又明艷,畫在畫上,會顯得高貴、清雅。

純正的翠綠同紫羅藍用在絲絨織品上,濃郁厚重,兩相陪襯,尤顯得富麗堂皇,在文藝復興或巴洛克的油畫中,貴族人物就穿著這樣的華服。

陳丹青180x160cm 布面油畫 2016

陳丹青180x160cm 布面油畫 2016

紅裙子陪上白上衣,紅上衣配咖啡色群,也不是不可以,須看什么樣的紅,怎樣的咖啡色,怎樣的白色;還須看這些顏色在什么質地的布料上,衣服的款式又是如何,以及顏色在衣服上的面積、圖案等等。

反而公認的、但出于概念的色彩配置大可懷疑,譬如詩中所謂“萬物從中一點紅”,在文字或想象中也許好“看”的吧,但真給你看見了,或畫出來,反倒不一定好看,在具體而微妙的色彩效果沒有通知眼睛,給予感覺之前,那至多只是“形容詞”——繪畫中最美的色彩,文字是無法形容的。

色彩妙不可言,但色彩的感覺卻又神秘的規律。不同的色彩必須小心搭配,也可以不必考慮搭配;不同顏料必須多多調抹;不同的畫種、畫類、風格、樣式會自行為畫者、觀者提供不同的色彩感覺,揭示不同的設色規律。而感覺“舒服”是最重要的。

歡迎轉載分享但請注明出處及鏈接,商業媒體使用請獲得相關授權。
0

最新評論 已有條評論

快乐12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