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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貝爾文學獎,該被取消了嗎?

2019-10-17 11:34 來源:中國南方藝術 閱讀

結果頒布后的爭議

01

兩位文學獎得主,兩種待遇

在2019年諾貝爾文學獎公布后,兩位得主卻獲得了不同的待遇。波蘭作家奧爾加·托卡爾丘克似乎毫不費力地便被全世界媒體、讀者與作家所接受,而奧地利作家彼得·漢德克所面臨的則是爭議與質疑。

托卡爾丘克能夠獲得如此大范圍的認同,也并不意外,她的小說形式非常討喜,有著碎片化的拼圖形式,對夢境與奇思妙想的描繪,同時還能在其中找到現實的映射以及對波蘭民族歷史與神話宗教的探索,讀者、作家和大學里的專業學者都能找到自己的方式去解讀她的書籍。

在媒體面前,托卡爾丘克的形象也充滿魅力,她總是在鏡頭前表現得很和善,其實她在波蘭國內的困境有時候和那些其他諾獎熱門的非洲作家有些相似,因為描寫了一些二戰期間波蘭本國人民的惡行,導致她被不少民族分子批判為希特勒的辯護者,因而收到了死亡威脅。但在鏡頭里,她似乎從不曾將這一面表現出來。在一次采訪中,我也向她發送了許多問題,包括關于作品風格的提問,以及一些對波蘭民族歷史的看法,但她也只回復了與前者相關的部分。她是文學獎的寵兒。除了年輕之外,正如《紐約時報》給她的評價一樣,她獲獎“沒什么問題”,小說寫得既好看,又有質量。

奧爾加·托卡爾丘克

奧爾加·托卡爾丘克

而彼得·漢德克,他的問題似乎就大了。他和奧地利作家托馬斯·伯恩哈德一樣繼承了那種蔑視文學獎、蔑視觀眾和讀者的傳統。

他拒絕了奧地利工業聯合會頒發的安東-維爾德汵斯文學獎,為表達對德國軍隊轟炸科索沃與塞爾維亞地區的抗議,1999年又退回了畢希納文學獎,2006年又和柏林的海涅文學獎鬧翻,后來又多次批評諾貝爾文學獎的評委是一群根本不讀書的人,所謂的諾貝爾文學獎無非就是六頁紙的媒體報道等等,還會對記者們一遍又一遍的“為什么……”之類的問題忍無可忍,拔腿就走。他不討媒體喜歡,其次在政治觀點上,因為支持塞爾維亞,緬懷南斯拉夫,他也成為了許多知識分子口誅筆伐的對象

(包括奧蘭多·費吉斯,薩爾曼·魯西迪,齊澤克,珍妮弗·伊根在內的多人都表達了對漢德克的厭惡)

彼得·漢德克

彼得·漢德克

文學性上,托卡爾丘克和漢德克的成就都值得尊重。但如果說,今年諾貝爾文學獎有什么真正出彩的地方,或者說在呈現文學意義與價值這方面,我卻認為頒獎給彼得·漢德克,無疑是一個更讓人肅然起敬的選擇。

02

爭議緣起

彼得·漢德克的“政治污點”

在近現代的諾貝爾文學獎歷史中,不乏德語作家獲獎,其中包括1972年的海因里希·伯爾,1999年的君特·格拉斯,2004年的耶利內克,2009年的赫塔·米勒,再加上今年的彼得·漢德克。盡管這些獲獎者們來自不同的國家,但是在寫作上,他們都存在著某種德語文學的共性,那就是無法避免對歷史、法西斯之類的反思。這與戰后德國文學社團“四七社”的成果有關,他們一直以文學的形式反思納粹與歷史,討論如何在戰后重建德語文學,如何將被納粹污染的詞語重新解放到現實中。伯爾和君特·格拉斯都是四七社的成員,今年的獲獎者彼得·漢德克也曾參與過四七社的文學活動。

君特·格拉斯

君特·格拉斯

彼得·漢德克的文學風格與敘述密不可分,他的目的之一便是在現實體驗中重新獲取詞語的意義,而不是繼承納粹德國所遺留的語言與表達方式。

這種憑借著自我與現實接觸,以主體觀察為真相的“新主體性”文學,必然意味著與主流媒體的歧異。所以在過去,彼得·漢德克一直被西方批判為一個右翼作家或法西斯分子。彼得·漢德克曾經替塞爾維亞發聲的舉動,在他們看來屬于作家生涯中一個抹不去的污點。因此,諾貝爾文學獎在這個當下頒發給了彼得·漢德克,不光是漢德克本人十分驚訝,不斷用德語向對方確認“這是真的嗎?”在媒體眼中漢德克的獲獎也顯得有些難以接受。《紐約時報》對漢德克的獲獎表示“十分遺憾”:

“這讓人感到震驚。

他利用公開的聲音來破壞歷史真相,并向種族滅絕的肇事者提供公共援助,例如塞爾維亞的前總統博丹·米洛舍維奇和波斯尼亞塞族領導人拉多萬·卡拉季奇。

在民族主義抬頭,專制領導和全世界充斥著虛假信息的時刻,文學界應該有比他好得多的人選。對于諾貝爾文學獎委員會做出的這個選擇,我們深感遺憾。”

這段話是由美國作家、美國筆會中心前任主席珍妮弗·伊根所說的。另一位美國作家Molly McKew也在社交媒體上表態,稱諾貝爾文學獎頒發給了一名“米洛舍維奇的奧地利后衛,后者通過否認大屠殺的方式來為他辯解”。對此,瑞典學院成員馬茨·馬爾姆回應,“在文學質量和政治之間考慮平衡并不是學院的職責”。

但在美國之外,對漢德克持反對觀點的還大有人在。

彼得·漢德克在過去曾經嘲諷諾貝爾文學獎,認為諾獎評委根本不讀書,在耶利內克得獎的時候,他認為這個作家的作品沒太多可讀的,而在鮑勃·迪倫獲獎后,他也表示自己難以接受這個結果:

“鮑勃·迪倫的歌詞如果沒有音樂就什么都不是,所以諾貝爾文學獎的這個選擇根本就是在反對閱讀。”

現在,可謂是全世界最火熱的學術明星,斯洛文尼亞哲學家斯拉沃熱·齊澤克也站了出來,用漢德克曾經的觀點去諷刺他。他對《衛報》說:

“2014年的時候,彼得·漢德克呼吁我們廢除掉諾貝爾文學獎,說這是文學中的錯誤典范。今天,他獲獎的這個事情倒真是證明了他說的太對了。

今天發生在瑞典的事情是:一個戰爭罪行的辯護律師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而那個國家充分參與了時代英雄朱利安·阿桑奇的行動。

這個事情的本質是:不是把文學獎頒給了彼得·漢德克,而是把諾貝爾和平獎頒給了阿桑奇。”

(注:朱利安·阿桑奇,“維基解密”創始人,曾多次公開美國軍方內部資料與視頻。2010年被指控性侵。2019年,被判入獄50周。)

1999年,英國作家薩爾曼·魯西迪也發表文章,抨擊漢德克的政治傾向,那篇文章幫助漢德克獲得了《衛報》評選出的“年度國際白癡”第二名。在漢德克得獎后,魯西迪依舊向媒體表示,“我沒什么可補充的,我堅持當時的說法”。

而在更久之前,小說家喬納森·利特爾也表示,“漢德克他可能是個出色的藝術家,但作為一個人,他是我的敵人……他是一個混蛋”。法國知識分子阿蘭形容漢德克為一個“意識形態怪物”。

這就是過去彼得·漢德克所處的輿論環境,罕有支持者——即便有,也幾乎與文學無關,例如在得知漢德克獲獎后歡呼雀躍的塞爾維亞人,他們聲稱漢德克是他們的好朋友。齊澤克言論中的最后一句話倒可能是對的,人們對漢德克的討論已經不再是諾貝爾文學獎的討論,而是一場關于諾貝爾和平獎的辯論。

在這場討論中,人們再次出現了左翼與右翼之類的立場。文學自然是無法脫離政治與歷史,但在文學中,最重要的一點并不是他得到了什么樣的結論,而是一個作家用何種方式獲取結論。這便是文學語言和媒體語言間的天壤之別。

文學的價值在于漢德克為我們提供了勇于探索歧異的觀察方式。在漢德克的文學中,所有他者給予的、媒體傳遞的都具有令人生疑的不可靠性,他用自身主體探索世界。他也表示過,自己從來沒否認過斯雷布雷尼察大屠殺的發生,他對南斯拉夫的描寫也已經結束。那么,大多數的反對者們是否也需要拿出一些更具價值的東西,去事件發生的地區親自感受歷史的可能性,而非接受某種單一的說法論調。盡管觀察者得出的結論可能依舊與漢德克完全不同,但那也并不重要,在不同主體與世界的真實接觸,或者說哪怕是真實的碰撞中,必然會產生邊緣的淡化,人們將不會站在某個觀點的屋檐下,而是站在自身的雙眼中。

在當下,諾貝爾文學獎頒發給彼得·漢德克的確是一件非常需要勇氣的事情。但這個選擇向我們預示了一點,在這個年代,文學依舊有它存在的空間,去閱讀,去感受另一種主體接觸世界的方式,而不是草率地融入現實。

03

諾貝爾文學獎

依然是文學理念最后的希望

在諾獎丑聞之前,諾貝爾文學獎就已經表現得讓人有些質疑。看看過去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和每年的熱門名單,當然,都是值得閱讀的好作家,但是在鮑勃·迪倫,米蘭·昆德拉或者石黑一雄、麥克尤恩與村上春樹之間做出一個選擇,真的有什么質的區別嗎?

諾貝爾文學獎

這似乎就是一個選出“我們感覺誰寫的比較好”之類的暗箱式讀書會活動。獲獎之后,媒體們再發布一些對這名作家藝術風格的贊賞,在采訪對話中問一些文學理想之類的問題。而負責評選諾獎的那些評委,在過去的十幾二十年里都被人詬病他們身上的滯后性與保守性,后現代和先鋒藝術形式在他們那里總是不討人喜歡,將諾獎評委“有眼無珠”錯過的作家們列個名單能夠塞滿一個名人殿堂……這些都是流傳甚廣的關于諾獎的段子。

2016年,他們頒獎給了鮑勃·迪倫,在當時引發了關于文學標準的討論,一時讓人覺得,未來的獲獎者可能是繪本作家、圖像小說家、在視聽語言上有所成就的導演,文學的界限不止于文本之類。然而第二年他們又令人困惑地選擇了石黑一雄。

石黑一雄

石黑一雄

會有很多人,也包括我,在之前覺得諾貝爾文學獎這種東西已經是時候取消了。薩特說的未嘗沒有道理,“把文學分成三六九等,這和文學理念完全背道而馳”,“作家應該拒絕被轉變成‘機構’,哪怕是以接受諾貝爾獎這樣令人尊敬的榮譽為其形式”。然后在今天,文學的評判標準又從藝術上的三六九等轉向了政治的大眾與小眾,政治正確的作品很容易被接受(如果能用先鋒的藝術形式去寫出來就更好了),而異見者的空間則愈發狹窄。

也難怪漢德克在獲獎后難以置信地向對方確認,“你說的是真的嗎?”諾獎的這個選擇必定要冒很大的輿論風險,但是,今年的這個選擇卻捍衛了文學的榮譽,特別是在丑聞風波過后的第二年,他們依舊做出了這樣的選擇,而不是像之前外界所預測的那樣,頒發給黑人作家、亞非作家或更多的女性作家以追求數據統計上的平衡。外界對諾獎的失望,恰好證明了它在這個時代中捍衛了某種格格不入的東西——真正的文學性。

就這一點來說,諾獎又是一個不可替代、無法或缺的存在。我們不可能指望其他有影響力的獎項,例如布克獎,美國國家圖書獎或普利策獎之類的做出這樣的選擇,頒獎給一個身上掛滿政治爭議的人物。

布克獎

布克獎

布克獎篩選的首要標準是一種廣義上的“好看”,藝術或故事上的吸引力,即便那些從頭到尾用一個句子寫完的小說未必能讓讀者多喜歡,但一眼看上去,它有很好看的藝術形式感。而諾獎,不太一樣。人們用數據統計抨擊諾貝爾文學獎的“世界性”和“平衡性”,但就世界性而言,目前也僅有諾獎能夠做到將評選的目光真正投向每一個角落,其他文學獎項要么局限于語種,要么局限于國家或出版日期。2019年的結果為諾獎歷史又增添了兩個來自歐洲的白人作家,看起來,增加了那種不平衡性,然而,假設依靠大眾與媒體觀點的取向,選擇那些文學性不盡如人意,只是具有明確政治傾向的作家,那對于諾貝爾文學獎來說,又未嘗不是更加失敗的選擇,一種看起來要融合出“諾貝爾文學和平獎”之類的怪誕。

所以,諾獎評選與主流話語的這種格格不入,正是它當今存在的必要性。瑞典文學院院士們的工作自然是很無聊,從他們的散文與論文集里就能看出來,他們是那么一群坐在大學里、備受文化熏陶、拿著羅蘭·巴特與雅克·德里達的理論分析文本,結合歷史學訓詁學詞源學去評判藝術的這么一群人。就像威廉·卡洛斯·威廉斯反對艾略特一樣,這些人的工作似乎永遠在堅持把當下的每個人塑造成大學成員,他們的文學研究像是在做著某種殺死文學的事情。

但他們的工作又很必要。我們需要這么一批人,他們既不是政治智囊,也不是學術明星或媒體撰稿人的身份,他們就是坐在文學最保守、最乏味的地方,慢條斯理地用自己的方式評價文學。這種滯后與保守性對抗著媒體時代的那種看似異口實則同聲的嘈雜。假如有一天,這群人真的消失了,我們會驚訝地發現,文學喪失了斷裂性的懸崖,留下的就是一馬平川的閱讀與媒體書評式的評價話語。那時的文學,會變得無比輕盈,從而帶著所有意義、價值與爭論,從這個星球上溜走,可供我們思考的,只剩下了月亮、星星、宇宙、博爾赫斯、賽博朋克。

04

漢德克獲獎爭議背后

以文學,質問記憶的歸屬

漢德克獲獎所導致的關于塞爾維亞及前南斯拉夫地區的爭議,其根本也是看待事件的視角所導致的差異。沒有人否認斯雷布雷尼察大屠殺的發生,漢德克本人也不曾否認過,他站在塞爾維亞的一邊,是因為他看待事件的眼光是作家或藝術家的眼光,他在敘述中以詞語追溯歷史,質問記憶的歸屬。

西方媒體將塞爾維亞視為罪行累累的民族,而漢德克所關注的是塞爾維亞為什么變成了這樣的一個民族,巴爾干地區那些不斷發生的沖突與悲劇,它們的根源到底來自于哪里。另一位游記作家麗貝卡·韋斯特,在《黑羊與灰鷹》中的視角也是如此,她從與當地人的相遇和日常景象的觀察中,描述巴爾干地區在過去的幾百年里,不斷被西方利用、背叛、當做工具的歷史,講述曾經的奧匈帝國如何利用克羅地亞,轉而又以背刺的方式將克羅地亞販賣給他們昔日的敵人。由于巴爾干地區身處東方與西方、基督教文明與伊斯蘭文明的接壤地區,大帝國們的政治斗爭統統在這片棋盤上展開,這里也因而陷入了無限的內部分裂。

看到這些歷史的作者們,都以悲憫的態度對待塞爾維亞或其他巴爾干地區的國家,他們知道歐洲曾經對這片土地實施的那些見不得人的罪行。可惜的是,讀者們似乎更加擁抱羅伯特·卡普蘭這樣的歷史作者,從《巴爾干兩千年》的附錄里,我們便能明白他是一個典型的智囊寫作者,可以對現狀侃侃而談,他的一切出發點都來自于當下的考量,而對歷史的根源則諱莫如深。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哪個民族是天生就帶有原罪的邪惡民族嗎?肯定不會。但遺憾的是,對塞爾維亞,似乎不存在什么太多的辯論空間,任何塞爾維亞的緬懷者,都很容易被視為罪行的同謀。這片土地,幾乎從地圖上消失了,如今除了體育比賽,我們基本聽不到太多關于塞爾維亞、克羅地亞或斯洛文尼亞的信息,它們被西方世界置入了一個屏蔽的“穹頂之下”。它們只會說,瞧,那里居民的行為多么不堪。反之的觀點,則被視為“天真”或“白癡”。

“艄公死了”,波斯尼亞裔作家薩沙·斯坦尼西奇在小說《我們與祖先交談的夜晚》以哀傷的筆調寫到,沒有人再聆聽這個遠離文明的“不毛之地”的故事,只有村民們自己愿意講述祖先們的傳說。漢德克的獲獎,本來能夠為人們再次審視這個問題提供契機,然而,目前似乎并沒有媒體呈現出這樣的欲望。本應熟悉這些問題的西方,在媒體報道中幾乎只有對漢德克的批判,他們只看到了“這個作家參加了塞爾維亞前總統的葬禮”,卻并不關心“塞爾維亞的歷史究竟經歷了什么以至于作家做出了如此選擇”這樣的問題。而在中國,巴爾干問題本就與讀者距離遙遠,所以人們關注的東西也只是變成了漢德克的藝術風格,甚至作品的銷量。

藝術性當然是很重要的,要是漢德克只寫歷史與現實問題,毫無藝術性的話,他肯定是得不了諾貝爾文學獎的。文學吸引人的魅力,其本質也在于藝術性,然而,當我們被它吸引之后,這股引力究竟要作用于何處呢。漢德克獲獎導致的爭議本應該成為一個良好的契機,但在今天看來,它變成了某種對作家的表態,而非對本質問題的追問。這又讓人感到悲觀,好像漢德克的獲獎除了讓人重新翻出一些作家本人的往事之外,別無作用。

關于漢德克獲獎最后的一個疑問是,這個創作了《罵觀眾》,曾經抨擊諾獎的作家,會參加頒獎典禮嗎?(有消息說他已經接受了該獎項)他會不會像薩特一樣拒絕諾獎,對此榮譽毫不領情?

但我倒是希望他接受這個獎項。尤其是在面對著如此諸多非議的時候,前往瑞典,拿起那份屬于他的榮譽。

那是文學最后的重量與無畏。

本文來源:澎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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