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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有順|生命的探問與領會:談談馮娜的詩

2019-10-24 17:35 來源:中國南方藝術 閱讀

很早就喜歡讀馮娜的詩歌,它有大地般的質樸與沉潛,也有現代詩的復雜和精微,她的寫作,可視之為是傳統與現代的融合。她對自己的寫作,有一種篤定的堅持,她似乎說過,詩歌應該具備一股內在的意志。直言詩歌與一種意志相聯,容易令人聯想起理性與概念,這本身與詩性是有沖突的,因為真正的詩歌更多是在遲疑、彷徨中尋找方向,它甚至是不知道的,在路上的,沒有方向的。但馮娜顯然是一個習慣以詩歌來思考的詩人,在她簡明而澄澈的表達中,我們依然可以遇見她日益成熟的詩歌觀念,這也是解讀馮娜詩歌的一個關鍵。

《詩歌獻給誰人》是馮娜收錄于新詩集中的一首詩,就可視為進入她詩歌的一個引言:

凌晨起身為路人掃去積雪的人
病榻前別過身去的母親
登山者,在蝴蝶的振翅中獲得非凡的智慧
倚靠著一顆欒樹,流浪漢突然記起家鄉的琴聲
冬天伐木,需要另一人拉緊繩索
精妙絕倫的手藝
將一些樹木制作成船只、另一些要盛滿飯食、井水、骨灰
多余的金幣買通了一個冷酷的殺手
他卻突然有了戀愛般的遲疑……

一個讀詩的人,誤會著寫作者的心意
他們在各自的黑暗中,摸索著世界的開關①

“突然有了戀愛般的遲疑……”,這就像詩歌的發生,遲疑,不確定,藏身于黑暗之中。這種遲疑,會流露在眾多日常生活的細節中,它讓那些看似自然的日常事物變得不再簡單、不再平凡。

遲疑的時刻,是詩歌誕生的契機,不確定的事物,才是詩歌生長的土壤。馮娜筆下的“遲疑”,不是簡單的猶豫,而是“戀愛般的遲疑”,這里包含著心的重量,不僅是愛還是不愛的抉擇,更多的時候,或許是在愛與不愛中糾結、煎熬、掙扎,這是內心的搏擊與精神的糾纏,而這正是現代詩歌的核心要素之一。

在后面兩句詩中,馮娜談到了詩歌中的“誤會”。“誤會”并非詩歌的歧途,恰恰是詩歌多義的象征。具備“誤會”的多解可能的詩歌,才是好詩該有的品質,才有詩歌的張力、厚重與強度。“他們在各自的黑暗中,摸索著世界的開關”,這里的“他們”,也包括詩人自身。

詩人和讀者一樣,用詩摸索著世界的開關,在各自的黑暗中尋找光源。有多少種“誤會”,詩歌就有多少種光源。

發生于“遲疑”的詩,卻有著強的張力,可以啟動多種黑暗中的光。這或許就是馮娜的詩學觀念,對一切事物表示懷疑、發出質問,內心卻相信這種質問、懷疑本身即是在確立新的價值。馮娜有一首詩,就取名《疑惑》,它似乎更加直接地呈現了這一觀念:

所有許諾說要來看我的男人,都半途而廢
所有默默向別處遷徙的女人,都不期而至
我動念棄絕你們的言辭 相信你們的足履
迢迢星河 一個人懷抱一個宇宙
裝在瓶子里的水搖蕩成一個又一個大海
在陸地上往來的人都告訴我,世界上所有水都相通②

題為“疑惑”,詩人卻無比確信。“世界上所有水都相通”,也就是對許諾的半途而廢以及向別處遷徙的不期而至等等都不再相信,而是看透一切、釋然之后生出的寧靜感。這里和那里,個人和宇宙,一滴水和一個大海,它們內在是相聯的,正因為相信“世界上所有水都相通”,便不再苛責別人,苛責人生,而選擇“相信你們”。這是認識世界真相之后的一種豁然。

在《在這個房間》這首詩中,她這樣寫道:

我沒有見過他們當中的大多數
他們也一樣
有時候,我感到他們熟悉的凝視
北風吹醒的早晨,某處會有一個致命的形象
我錯過的花期,有人沉醉
我去過的山麓,他們還穿越了谷底
他們寫下的詩篇,有些將會不朽
大多數和這一首一樣,成為謊言③

將會不朽”與“成為謊言”,是一種對立,不朽的詩篇,總是少數,成為謊言的卻是大多數,但為何還有這么多詩人在寫作?從某個角度上說,寫詩正是在一種精神的遲疑尋求確信,一次次的言說,似乎就是為了等待那句詩的降臨。詩人終其一生,就是為了寫出那句心中之詩,這句詩是“獲救之舌”,可以將詩人從黑暗中拯救出來。而詩歌永遠是個人的表達、孤獨的言說,“我錯過的花期,有人沉醉”,所以,它拒絕合唱。

合唱即謊言,惟有個體的真理才能不朽。

遲疑和確信,這既是一種形式結構,也是一種精神結構。作為形式結構,它使詩歌有一種內在的邏輯,作為精神結構,它既是對世界的確證,也是對自我的確證。比如《魔術》一詩,最后一句,“你是你的時候,我是我”④,就是一種自我確證。建基于相信之上的確證,是詩歌的力量之源,它會使詩歌重新獲得表達世界的權利。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當代詩歌只是詞語的綿延,甚至是語言的修辭和游戲,它已不再有效說出內心的事實,也不再肯定世界的真相,原因就在于詩人內心已不再確信,它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就不知道要將自己的詩引向哪里。詩歌的亂象,往往就是內心混亂的表現。美國詩人羅伯特·弗羅斯特曾說:“一首詩歌只是對混亂的暫時抗爭。詩歌中就含有那樣的東西,為你抓住一些瞬間,不管怎么說——阻止混亂。”⑤語言的有序,來源于整飭內心后的確信,這種確信,未必直接指向某種信仰,它更多的是對一種存在的領會,詩歌最終的目的,總是為了說出一種存在的狀況,進而讓我們重識這個世界的基本圖景。詩歌的語言或許是跳躍的,但它必須“阻止混亂”,混亂從來不是詩歌的本義。

馮娜

馮娜

詩人之所以“遲疑”,是因為詩人想在詩中探問更為本質的事物。眼見之物,許多時候只是世界的表象,詩的意義是如何越過物,抵達內心和真實。物的背后也隱藏著精神,但這種精神的顯現,需要借由詩人的體驗來澄明。

很多人從馮娜詩歌的動植物意象中尋找隱喻,而我更愿意將其中的大部分意象視為“掩飾物”,即詩人使用這些意象,不是要用它們暗示什么,而是它們如此顯眼,嵌入記憶如此之深,以至于成了遮蔽內心的物。好的詩歌,是要寫出物的物質性和精神性。

請看這首《出生地》:

人們總向我提起我的出生地
一個高寒的、山茶花和松林一樣多的藏區
它教給我的藏語,我已經忘記
它教給我的高音,至今我還沒有唱出
那音色,像堅實的松果一直埋在某處
夏天有麂子
冬天有火塘
當地人狩獵、采蜜、種植耐寒的苦蕎
火葬,是我最熟悉的喪禮
我們不過問死神家里的事
也不過問星子落進深坳的事

他們教會我一些技藝
是為了讓我終生不去使用它們
我離開他們
是為了不讓他們先離開我
他們還說,人應像火焰一樣去愛
是為了灰燼不必復燃⑥

詩人是少數民族,來自云南邊疆這一高寒地帶。她的出生地,有各種城市、平原所難以見到的動植物和難以想象的人情風俗,這種身份背景,成為不少人理解馮娜的切入口。這當然是一種角度,但過度強調這一地域身份,也容易成為一種遮蔽,使得詩人與出生地的關系緊密,而忽視了詩人的精神想象力。

對于自己的寫作身份,馮娜曾有解釋:“我從小接受的是漢族人的教育,也用漢語寫作,很少主動意識到自己的少數民族身份。當近年不斷有人提及時,我才回頭去看自己的寫作,是否真的具備某種‘少數民族特色’。答案是,有。但這種特質并單純不出自我的民族——白族,而是混合了藏族(我的出生地在藏族聚居地)、納西族、彝族等多民族的聲調,因為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時期在多民族雜居的地方度過,少數民族文化對我的影響是潛移默化的,深入骨血之中的,所以我不需要主動去強調,自然流露就已經很明顯了吧。”⑦有自覺意識的詩人,都有自己的寫作根據地,它往往和故鄉相關,與自己的童年、少年記憶相關,甚至有些作家、詩人,一生都在寫自己那個郵票一樣大小的故鄉。這樣的寫作烙印,是不必特意強調的,是流淌在作家、詩人的血液里的。

讀馮娜的詩,很容易就辨識出她的生活背景,有意思的是,她一方面在寫自己的生活和記憶,另一方面她又不斷對自己的生活和記憶進行揭蔽和重構。《出生地》就是揭蔽式寫作的一個樣本。出生地的生活教給詩人的東西,或者已忘記,或者至今沒能表現出來,詩人所掌握的技藝,也許是形而上的“術”,并不具實用意義;那些經常被人過問的事情,在詩人的出生地那里往往是無人過問、不足為奇的,它們都是自然而然的存在。當詩人離開出生地之后,它們就都成為了“問題”,成為了獵奇性書寫的對象。但馮娜沒有迎合這種寫作趣味,她有意拒絕對一種邊地生活的獵奇想象和過度闡釋,甚至不覺得這些事物有什么異樣的審美特質,她不著力于寫事物的意義,她所著迷的恰恰是事物本身。

比起對邊地生活的獵奇性審美,馮娜對自己的寫作身份的體認中,更愿意分享不同族群的人的生存態度。“他們還說,人應像火焰一樣去愛/是為了灰燼不必復燃”,這是愛的態度,也是生活的態度,只管“去愛”,直到成為“灰燼”,這是何等不同的一種決絕的愛,或許這才是那片土地所特有的、值得詩人去書寫的事物。

詩歌的揭蔽,不是分析,不是論證,而更多是一種情感的真實敞露、一種存在的自我領會。《出生地》里,也寫了大量故鄉的物象,但它的重點依然是對家鄉、對土地的那份懷戀,在詩人的生命中,有些精神基因是無法置換的,它既是身體的出生地,也是精神的歸途與墓園。詩人的寫作,其實就是不斷地接近那個生存的核心,并為一種生命體驗作證。這樣的體驗,不僅面對生活記憶時有,面對當下生活時也有。比如,《風吹銀杏》一詩,寫的就是“公園”,一種現代生活視野里的銀杏樹。

一些人走得慢,醒得早
一些人走得快,老得也快
公園里幾乎沒有人在感受風的速度
只有銀杏葉被來回翻動
這些都是不結果的雄樹
高大挺拔
風不會吹出它樹干里的苦楚
我要是再年輕一點兒
也許會站在那兒,等著它遍體金黃⑧

人與樹,好像是不相干的存在,“沒有人在感受風的速度”,隱喻的是人對自身存在的無知和無覺,而無感知的存在仿佛不存在。相反,銀杏樹讓“我”意識到生命的變化、年華的流逝,那“樹干里的苦楚”,沒有人體會,風也“不會吹出”,只有“我”感受到了,如同銀杏葉來回翻動,是在感受風的速度。“我要是再年輕一點兒/也許會站在那兒,等著它遍體金黃”,這里沒有悲傷,只有洞徹生命之后的超然。這可能是馮娜詩歌中寫得特別好的部分,通過俗見之物,寫出一種存在之思。她不空洞地抒懷,而是把自己對人的存在的思索,貫注在具體的一棵樹中,人的生命與樹的生命相比照,自然的生命就有了存在的意味,這其實就是對存在的揭蔽。沒有這種對事物的發現,存在很可能就一直處在暗昧之中,人也很可能就只是自然人,而不是在存在中行動和感受的人。

生命是一種存在,對它的探問,一直是馮娜詩歌的中心議題之一。《獵戶座》是我尤為喜歡的一首,它通過向宇宙發問來審視生命,有著很濃的形而上色彩。“只有夜晚,搭弓者找到了他的箭”,第一句即引人深思。搭弓者在夜晚方能找到箭,結合最后一句“用肉眼無法完成的 新的紀元”,鏈接起來,可以發現,這是在探問一些屬于夜晚、時間、屬于本體性奧秘的宇宙命題。“我曾問過一個鑿光的礦工:/為何我們的日子又聾又啞/我們耽于眼前的天文學/忙于命名/忙于痛苦,我們鑄尖了箭矢/出于寂寞,獵犬的主人找到了它們”⑨。忙于命名、耽于眼前的天文學知識,已經遮蔽了真正的宇宙奧秘,看不到痛苦,感受不到寂寞,這樣的日子即是又聾又啞。“獵戶座”這一名詞,遮蔽了這種星象的內涵。揭蔽,認清星座的價值,需要漫長的時間,需要讓時間具有流逝的形象,正如閃爍的事物置于黑暗之中才有價值、大海需要擁抱漁火才具生命、婚禮的光需要有陰暗處的燭臺來表達、夜里少女也要銀質胸針……每種事物,都在尋找突破遮蔽的方式,才能讓自己顯得意義非凡,人類、時間、宇宙也是如此。

《獵戶座》談及命名,命名有時亦是一種遮蔽。馮娜的《詞語》就集中思考了這個純思辨問題,這一被論者稱作“元詩”的詩,更加典型地表明了詩人熱衷于“揭蔽”的詩學觀念。“我看不見你的藏身之所/——詞語 鋪滿砂礫的巢穴/一座巨大的記憶倉庫”,“我看不見你 當你露出了詞語一樣的樣貌”,“時間/它像一個又一個詞語疊加而成的迷宮”,“現在,我把詞語放在耳朵上、膝蓋上/它們理解衰老和冗長的命運/——多么好,當我不在這里/你依然能看到我,在詞語周圍”⑩。這些詩句,明顯地暗示了詩人對“詞語”本身的興趣,全詩的意義指向讓人聯想起斯坦納論述詩歌語言時提及的問題:“現在傾泄出來的‘言’中,究竟有多少在載‘道’,如果我們想要聽到從‘言’到‘道’的演變,所需要的沉默在哪里?”⑪也令人想起詩人多多關于詩歌語言的論述:“在我們陳述時,最富詩意的東西已經逃逸,剩下的是詞語。狩獵者死在它們身上,狼用終生嚎叫。詞從未在我們手中,我們抓住輪廓,死后變為知識。”⑫在發言與沉默之間,在看見與隱藏之間,在記憶與發現之間,在在場與不在場之間,在詩意與知識之間……這就是必須依靠詞語來書寫的詩歌奧秘,詩人用詞語來承載的,有可見的,更有不可見的,還有必然消逝的。如果經驗是詞語的肉身,那么詩人的使命是讓沉重的肉身、瑣碎的經驗發出了清脆的聲響,這是詞語觸碰隱秘世界、本體世界、靈魂世界而有的聲音。

里爾克說,寫出好詩,唯一的辦法就是不斷地向自己的內心看。“探索那叫你寫的緣由,考察它的根是不是盤在你心的深處。”⑬馮娜的詩都有這種向內看的性質,她的經驗,不管是邊地異域風情,還是個人的城市感受,或者純粹的情感抒發,都是向內探尋、追問。她的詩歌思考萬物諸情,同時也撫慰自我內心。這種撫慰,源于詩人深入到了事物與人可以相通的內在層面,她找到了觀察世界和進入事物本身的角度,這個角度可能是偏僻的,但卻是詩人所獨有的。

馮娜曾說:“詩歌就是我與這個世界的親近和隔膜。我用語言訴說它們,也許我始終無法進入它們的心臟,哪怕融入它們的心臟,可能又會覺得無言處才最心安。”⑭這無言處的心安,或許就是人與物的相通處,它隱秘而親切。具體而言,有前面談及的“自然”,也有深入生存本質之后的豁然開朗。看見自然的力量,因而可以釋然、可以寬慰;看到生存的本質,因而可以從更寬闊的視角理解他者與自我,獲得一種平等的立場和心境。許多人讀馮娜的詩歌,之所以會有一種不滿足,可能是因為她的詩歌中沒有濃烈的情感表達,也不以炫技的方式來扮演先鋒,她的詩歌品質追求的是一種寧靜、智性的深刻,或者一種了然之后的澄澈。

寧靜是一種精神氣質,馮娜的詩在寧靜中其實也含著激情。我在讀狄金森的詩歌時,會感受到一種寧靜的激情,讀馮娜的詩歌時,亦有此感受。當然,它們有各自不同的“寧靜”和“激情”。馮娜詩歌的寧靜與激情,不是一種空,或者一種破執之后的淡然,她也不讓自己的詩歌直接過渡到精神的彼岸,她關懷彼岸,但也不蔑視此在世界,甚至還積極堅守著此在世界的道和義。這就是無限中的有限。詩人認識到無限,更意識到個體的有限。有人以為進入無限即是最高境界,實則不然。在文學層面,無限之中的有限才叫深刻。

前面談及的《出生地》或者《風吹銀杏》《獵戶座》等詩作,著力于通往無限,卻也保持了個體有限的堅韌。“人應像火焰一樣去愛/是為了灰燼不必復燃”,強調個體火焰一樣去愛的信念,是個體的態度,也是對人的有限性的挑戰。“我要是再年輕一點兒/也許會站在那兒,等著它遍體金黃”,時間的無限與生命的有限相對比,那種超然背后,不是妥協,不是屈服,而是一種以有限來直面無限的意志、勇氣。

一個老朋友,生物學家
在研究人類如何返老還童
我與他最后見面一次
是上一次金星凌日,十一年前
一個學生,工程師
在研發人工智能如何模仿人類的感情
和他午飯后,我要趕去愛一個陌生人

關于時間,我是這樣想的:
如果他們真的創造了新的時鐘
作為他們的同行
我,一個詩人,
會繼續請孩子們替我吹蠟燭⑮

這首題為《孩子們替我吹蠟燭》的詩,思索的同樣是時間和生命,這些事物,生物學家、工程師們試圖去設計和改變它,但作為詩人,只愿意“繼續請孩子們替我吹蠟燭”。“吹蠟燭”這種帶著個人情感的時間是無法設計和復制的,生物學家和工程師可以改變世界,人工智能甚至可以“模仿人類的感情”,雖然“作為他們的同行”,詩人以自己的創造超越時間,但詩人只會活在自己的時間和情感里,她要捍衛一個通過孩子吹蠟燭來提示時間存在的世界,這是對純粹、美好的一種堅守。“會繼續”,這一口吻看似輕盈、干脆,卻隱含著詩人的生存氣魄,一種任何事物也不能讓她妥協的氣魄。

這種氣魄也是一種詩歌意志。布魯姆在評論狄金森詩歌時說:“愛默生和尼采的權力意志也是接受性的,不過這種意志引起的反應是闡釋,于是在他們的作品中,每一個詞都成了對人類或自然的某種闡釋。狄金森的方式,不論是觀看還是意志,都傾向于質疑而不是解說,它暗示著某種他者化,既是對人類姿態也是對自然過程。”⑯馮娜的詩歌中,似乎也有一種狄金森式的“意志”,她不是簡單地去闡釋生活和自然現象,而是在對許多習焉不察的事物的質問、遲疑中探詢生命的嶄新意義、揭示生活的諸多可能。但馮娜又沒有簡單地陷入到一種否定的詩學中,她不是對生活和事物的簡單否定,而是通過揭蔽,讓生活和事物呈現出另一種面貌,一種更為本然、但也更切近存在本身的面貌。

她超越了就事論事的寫作方式,為了更好地觀察事物,她還在自己的詩中建立起了一般詩人所沒有的視點:以大寫小,以無限觀有限,以簡單寫復雜。她的詩歌最鮮明的特點,或許就是存在于她詩歌中對生命的信念。在一個信念潰敗的時代,這批有著信念的激情與力量的詩歌,就顯得彌足珍貴。

讓我們再來讀一首《對岸的燈火》的詩:

我看到燈火,把水引向此岸
好像我們不需要借助船只或者翅膀
就可以輕觸遠處的光芒

湖面搖晃著——
這被無數燈火選中的夜
明亮和黑暗碰撞的聲響告訴我
一定是無數種命運交錯 讓我來到了此處
讓我站在岸邊
每一盞燈火都不分明地牽引我迷惑我
我曾經在城市的夜晚,被燈火的洪流侵襲
我知道湖水的下一刻
就要變成另一重光瀾的漩渦

我只要站在這里
每一盞燈火都會在我身上閃閃爍爍
仿佛不需要借助水或者路途
它們就可以靠岸⑰

湖邊的“燈火”,是無比尋常的事物,但它如同是生活中的光,雖然真實存在,卻也常常閃爍,顯得遙不可及,沒有人可以逃避這光對他的誘惑,但又并不是每個人都能看見這光,都能借助這光泅渡到對岸。但是,“我只要站在這里/每一盞燈火都會在我身上閃閃爍爍”,關鍵是要站在一個可以看見光、被光照耀的地方,你的身上就會有光的閃爍。而我為何會站在這里呢?“一定是無數種命運交錯 讓我來到了此處/讓我站在岸邊”,這是命運的力量,也可以說是“我”對光的向往,讓我站在這里。一旦身上有了光,“仿佛不需要借助水或者路途/它們就可以靠岸”,遠處的光,成了我身上的光之后,這就是生命的覺悟,或者生命的救贖。

而從某種意義上說,馮娜的詩歌就像是那對岸的燈火,閃現每一種命運;也像是這夜、這水、這路途……將人與命運勾連,有黑暗與光明,是光瀾也是漩渦。讀著這樣的詩,每一種命運都會在我們身上閃爍,仿佛不需要別的,生命就可以靠岸。

注釋:

①馮娜:《詩歌獻給誰人》,載《廣州文藝》2016年6期。

②馮娜:《尋鶴》,第7頁,漓江出版社,2013年。

③馮娜:《無數燈火選中的夜》,第 60頁,中國青年出版社,2016年。

④見馮娜:《弗拉明戈(外十一首)》,載《詩江南》2016年 第3期。

⑤[美] 羅伯特·弗羅斯特:《羅伯特·弗羅斯特校園談話錄》,第23頁,董洪川、王慶譯,譯林出版社,2015年。

⑥馮娜:《無數燈火選中的夜》,第3頁,中國青年出版社,2016年。

⑦徐鉞、馮娜:《潛在的交談者——徐鉞、馮娜訪談》,見《詩歌風尚》2016年第2卷,第147頁。

⑧馮娜:《無數燈火選中的夜》,第 73頁,中國青年出版社,2016年。

⑨馮娜:《馮娜的詩歌》,載《山花》(A版)2014年第9期。

⑩馮娜:《馮娜的詩歌》,載《山花》(A版)2014年第9期。

⑪[美] 喬治·斯坦納:《語言與沉默:論語言、文學與非人道》,第65頁,李小均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

⑫多多:《詩歌的創造力》,見多多:《諾言集》,第285頁,作家出版社,2013年。

⑬[奧] 里爾克:《給青年詩人的信》,第16頁,云南人民出版社,2016年。

⑭馮娜:《我與世界的親近和隔膜》,載《中國詩歌》2010年第9期。

⑮馮娜:《無數燈火選中的夜》,第85頁,中國青年出版社,2016年。

⑯[美] 哈羅德·布魯姆:《西方正典:偉大作家和不朽作品》,第251-252頁,江寧康譯,譯林出版社,2011年。

⑰馮娜:《對岸的燈火》,載《民族文學》2015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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