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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

楊鍵:我的本性是我的故鄉

2012-09-28 09:07 來源:中國南方藝術 作者:楊鍵 呂露 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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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鍵,1967出生,安徽馬鞍山人,1986年習詩。曾先后獲得首屆劉麗安詩歌獎、柔剛詩歌獎、宇龍詩歌獎、第六屆華語傳媒詩人獎。出版詩集有《暮晚》(2003年河北教育出版社)、《古橋頭》(2007年上海文藝出版社)、《慚愧》(2009年臺灣唐山出版社)。

  故鄉沒有了也好
  
  呂露:怎么看女人?
  
  楊鍵:共和國女性如同第二政府,管教干部,監獄長,我無法贊美。這是平等惹來的麻煩,好家庭,好日子在中國早就結束了。
  
  呂露:期待愛情嗎?
  
  楊鍵:我喜歡的還是古典的愛情,現代的愛情大都為烏托邦,跟共產的幻想差不多,烏托邦的結果難免苦難。恩愛也難免苦難。
  
  呂露:昨天在書里看見畢加索,他好幾個情人自殺,好幾個瘋掉,好幾個再也不見他,酷嗎?
  
  楊鍵:畢加索并非全能冠軍。
  
  呂露:你心中的自然?
  
  楊鍵:親人,上師。
  
  呂露:你的畫賣錢?
  
  楊鍵:快了。
  
  呂露:你窮嗎?
  
  楊鍵:49年后的詩人怎能不窮?
  
  呂露:哪兒是你的故鄉?
  
  楊鍵:我生下來就沒有故鄉。我的苦難就是生下來沒有故鄉,那一年大變革已經開始,我父親已經放棄鄉村進城了,大變革不僅使故鄉消失,甚至連故鄉是什么意思我們都不再明白,現在誰還管有沒有故鄉。故鄉沒有了也好,這樣我就死心塌地認定了我的本性是我的故鄉。我的本來面目是我的故鄉。我其實早已放棄尋找故鄉,我知道在這樣的土地永遠歸國家所有的政策里,我永遠不可能有故鄉。我們失去故鄉的時間已經太長了,自從土地屬于國家所有的那一天全民就喪失了故鄉。
  
  呂露:我理解為這算是怨天尤人?
  
  楊鍵:你的這句話有共產味。
  
  我不喜歡現在的生活
  
  呂露:終于找到你,你現在是什么樣子?喜歡現在的生活嗎?
  
  楊鍵:我不喜歡現在的生活,因為身邊這些鄰居天天制造噪音,在樓上砸蛋子,穿高跟鞋,不斷地拉鋁合金窗戶,又把汽車停在我家窗前,我討厭汽車停在窗前,因為會敗壞風水,他們還把我家伸到他們家的琵琶樹折斷,他們討厭我家落到他們家的樹葉,討厭我家的爬墻虎,他們說,爬墻虎會招來四腳蛇,我說這些的意思很簡單,我這一代的鄰里關系也壞掉了。我以前喜歡百姓這個字眼,現在卻不然。我不喜歡49年以后的“人民”。物欲之巨流河會讓人民變成噪音。
  
  呂露:清貧的感覺看上去像一杯熱水,五十度的水是熱的,三十度也是,都是熱的,有的能洗澡,有的能泡腳,有的能洗碗,有的人們只會倒掉。你的生活簡單。你經常被我熟悉的人談起。若我要問你,你怎么談自己。
  
  楊鍵:我現在生活的地方要是沒有噪音,沒有惡鄰,我真的比誰都快樂。我有一個美麗的院子,有樹、有花草,要是有一個單獨的地方,我可以把它弄成最美的地方。
  
  呂露:49年以前的“人民”是什么樣子?你跟鄰居吵架么?
  
  楊鍵:49年以前的“人民”相信因果,即善惡皆有報。
  
  吵過啊,我曾經告訴她們這不是在鄉下的小河邊,不要一天用槌棒槌十幾次,這是居民區,她們說,誰讓你天天不上班,呆在家里的。他們沒有公共觀念,49年以后的“人民”自我觀念太強。這自我很骯臟,也許這就是我理解的“人民”的意思。當然,人民就是眾生。   幸福都是剎那的,痛苦卻很漫長
  
  呂露:每天在做什么?
  
  楊鍵:畫水墨。寫詩在這個國家會餓死人的。
  
  呂露:現在,最想念誰?
  
  楊鍵:佛陀。我希望早一點與他相知相熟。他才是我真的故鄉。
  
  呂露:怎樣才可以和一個不可能在一起的人在一起?
  
  楊鍵:放棄自我。
  
  呂露:放棄自我等于行尸走肉么?自我又是什么?
  
  楊鍵:自我放棄了才有自由。這自由同西方很不相同。
  
  呂露:你幸福嗎?你痛苦嗎?你會哭嗎?
  
  楊鍵:幸福都是剎那的,痛苦卻很漫長,我希望有一天這會反過來。
  
  我現在的痛苦一是不得不與49年以后的“人民”住在一起,這一生也許不會有高高的馬頭墻,有一個單獨的空間在里面讀書與休養生息了。
  
  二是我家圍墻外面有一個收廢鐵的,每天聽著廢鐵與廢鐵相撞的聲音實在令人無法忍受。
  
  三是農民的土地都被變賣了,很少再能見到牛,見到田,甚至連本地的蔬菜也很難吃到了。誰給他們的權力讓我們連本地的蔬菜也吃不到了?他們讓我們見不到牛,見不到田,見不到揚麥子,見不到河,詩又從何而來?當然,他們不要詩,詩就是他們破壞的。
  
  呂露:是否可將你說的二和三也反過來?
  
  楊鍵:也行。
  
  呂露:如果讓你拍一部電影你會拍什么樣的?
  
  楊鍵:就拍拍我講的這些痛苦吧。拍拍這些過去的菜農,他們的土地都被征收了,不得不也提著籃子來賣菜。可拍的太多了,中國的導演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白癡,到處是問題,他們是睜眼瞎,只能生產垃圾,無論是真的垃圾,還是心理垃圾,在這個國家都太多了。
  
  呂露:你有什么好辦法?繼續看垃圾?或視而不見?或一直“抱怨”?
  
  楊鍵:有錢就趕緊走人啊,誰不要清凈啊。
  
  呂露:你是農民嗎?
  
  楊鍵:我不是。但我知道中國的農民正在消失。有一天,農民要是絕跡了,那也就是人類的盡頭。
  
  呂露:我覺得農民不會消失。你很悲觀。
  
  楊鍵:難說。
  
  襪子有什么好講的
  
  呂露:為什么不用手機?
  
  楊鍵:發短信太麻煩了。
  
  呂露:你的理想?
  
  楊鍵:我沒有什么大理想,我的理想就是找到我的心,它還是一個陌生人。大理想會害人的。百年中國就是被理想害苦了,上半葉搞革命是理想,大躍進,三年自然災害,死了多少人,都是烏托邦理想害的,這幾十年革命不再是理想,成功是理想,其實都是害人的。我的理想就是把母親照顧好,太太平平,養老送終就好了。
  
  呂露:失眠嗎?
  
  楊鍵:現在睡眠質量不如從前了,睡睡醒醒,可能是假酒喝的多了。有一陣我喝了十幾瓶二鍋頭,在家睡了幾天才好,好像魂都給假酒攆跑了。假東西在這個國家太多了,它的基礎就是謊言,又有什么不能成為假的呢?假酒,假菜,假水果,現在很多小孩,初中生,高中生,都像是假的,假東西讓人寢食難安,前途惘然。
  
  呂露:喜歡的音樂?
  
  楊鍵:要說喜歡也就是古琴、二胡、琵琶之類的,西方音樂聽不慣,太做作了,還停留在五音令人耳聾的階段。
  
  呂露:你看上去像一個正兒八經的情圣,是嗎?
  
  楊鍵:我沒這個本事。
  
  呂露:你的襪子是什么顏色?會親手洗嗎?
  
  楊鍵:這個問題沒意思。
  
  呂露:怎么沒有意思?
  
  楊鍵:襪子有什么好講的,我要講的襪子是我媽媽為我縫過的千針萬線的襪子,我一直保留著。   其他人不是陣亡了,就是行尸走肉
  
  呂露:種菜嗎?
  
  楊鍵:不種,居委會會派人來拔的。
  
  呂露:你的孩子是什么樣子的?你能給他什么?
  
  楊鍵:我沒有孩子,自身難保,豈敢啊?
  
  呂露:你是迷人的男人嗎?
  
  楊鍵:我不是迷人的男人,無錢,無車,有衰老多病的母親。
  
  我聽說,有錢、有車,有房,但是無父無母就是迷人的男人。
  
  古代國與家是靠忠與孝維系的,現在孝沒有了,家只是一個天天想讓人逃離的空殼。沒有孝,家就是大苦難,只能樹倒猢猻散。
  
  我看的很明白,家在中國其實早已奄奄一息。
  
  呂露:你喜歡的中國作家?
  
  楊鍵:于堅和韓東。
  
  呂露:中國現在還有文學嗎?
  
  楊鍵:這兩位不就是嗎?我喜歡他們是因為他們的文學是是真刀真槍地直指人心,現在假小說家,假詩人太多了,就像假酒,假菜,假水果一個樣。
  
  呂露:為什么只喜歡于堅和韓東?
  
  楊鍵:因為中國目前只有這兩人越戰越勇,其他人不是陣亡了,就是行尸走肉。
  
  呂露:做過最有意思的夢?
  
  楊鍵:夢見我去世的父親是一條大紅魚,在半山腰飛。
  
  呂露:最遺憾的事?
  
  楊鍵: 想寫的詩還沒有寫出來。
  
  呂露:二十年前跟現在的生活有區別?
  
  楊鍵:變化太大了。僅說一點,二十年前人們雖無力醒透,但天天忙著所謂的精神,現在我們人們天天忙于賺錢、破壞、造假,精神在這些年已經變成陰水溝邊的孤魂野鬼了。整個民族一窩蜂都把它忘了,拼命往地獄里跳。
  
  呂露:年輕是什么感覺?
  
  楊鍵:可以幾個晚上不睡覺。
  
  呂露:你做的最瘋狂的事?
  
  楊鍵:在色拉寺后山苦行僧修行的道場被一頭驢子快速拉著下山,這是一頭幫我們拉貨上山的驢子,它其實認得回家的路,而我卻不認得,我只好依靠它,但它下山的速度太快了,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給它拖下了山。
  
  呂露:形容今天你一天的生活?
  
  楊鍵:呂露寫詩,畫畫,做飯。
  
  2011年9月13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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