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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學

楊佳嫻詩選(臺灣)

2012-09-29 04:12 來源:中國南方藝術 作者:楊佳嫻 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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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佳嫻,一九七八年生,高雄人,現居臺北城南里弄間。臺大中文所碩士。目前就讀臺大中文所博士班。寫作以現代詩、散文與評論為主。著有詩集《屏息的文明》、《你的聲音充滿時間》,散文集《海風野火花》、《云和》,編有選集《臺灣成長小說選》,經營博客。

在一個晴朗的周末

在一個晴朗的周末
深坐廊廡
假裝一名旁觀者,看日光
淹沒那些快樂的人們
這堅實的一切正在融化
像孩童手指上的冰淇淋
甜膩,骯臟

在一個晴朗的周末
撕掉寫錯的一頁
還有那么多雪白的下一頁
必得要寫……
你還不夠膽量離開
被指定的那個位置

在一個晴朗的周末
你幻想自己可以是純白中
浮出來的一個灰點
你幻想樹葉們沙沙
風中輾轉是受苦的心
沿蛛絲往上爬
把靈魂寄托給一朵花
啊不能重來盼望重來的
如無數鴉翅驟然破胸竄出

你凝視著那個傷口
你變成那個傷口

20080426


寒陸一日

你曾踏過比我
更深的雪,黑林中
為一種倏然的大沉默擋住了
去路。遠處是狼群的低訕么?
揣著書包,未戴毛線套的手指
摸索著書本棱角。你想
你確實不害怕

有時你也問自己
跋涉與忍耐的意義
你猜這些都不在別人
青春的辭典里。空氣中
甚么撞開了雪花?
是鐘聲嗎?
左腳復陷入雪層的下一秒鐘
你比較篤定了:教堂肯定
比狼群要近一些

太冷了。
指尖撫摸過書上
字們也顫抖起來了
那些,哦,毫無防備的詩行
比鴻鳥更杳然的回憶
比積雪上的反光
更強的傷心──閉起眼,
臉上顫抖著好像
無言地就要寫下甚么

回家時你走了黑林另一側
繞過不知道誰的一輛紅汽車
晚鐘敲響在背后
高處,一片僅存的葉子
應和著,落下來……
多少年來,青春就這樣
轔轔地開過去了
留下雪地里長長兩條半污的痕跡

20080130作

詩歌節早晨花蓮走海岸

啤酒沫
玻璃綠
晃動啊大魚們的夢
冒出透明的醉意

在浪所常及處
為時間燒磨過的舍利
望過去滿地拓印著光影如碑梵
浪所不及處,枯木,干藻,已逝世的
一支酒瓶,瓶首在這里,瓶身
斜插在那里。
至于眼前,清晨波浪涌
來并且漸褪漸小的曲線上
一頭黃犬,興致極好地
追逐那曲線,搖著尾巴應和
蓬松的浪聲

然而,大魚們并不知道
海灘的事。偶然自海底抬起眼皮,仰望
船艦底部行過,且恍然大悟:
那興許就是叫做云的東西罷?

2008 / 02 / 14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秋興

當蟬開始平靜,于枝椏處
窺伺這微銹的人間
決心舍棄所有
先進的溝通方式

夙昔的愛人哪,我知道你還古老地
恪守著參商的規范
不愿徘徊成為夜半余響
不愿生為瓶花,被鑒賞而凋謝

我將遵守你的心愿
永遠只造訪從前的你
因為所有新增電郵
辛勞手寫的信件、映畫密碼
或精心安排之重逢
均可能被攔截,擱置,乃至萎落……

在此被一切詩人覬覦過的季節里
異地我們各自憑窗
看月亮又被時間射殺
而其血玄黃

──《聯合副刊》2006 / 12 / 26


囚徒

隔著黑纏花鐵卷葉
一切變得更遠了。我猜想
這世界不只一道欄桿
雨季里有悲哀至透明的欄桿
分別的時候
手指交握過又分開
小小的,就變成欄桿
豎立在心上

固定我仍搭車至路口
左轉,陸橋回轉道旁邊下來
闖過一個無車的紅燈
學童們喧叫著
幾棵深綠盾柱木
都開花了

花們在高高的枝椏上
像手指,指向最遙遠遙遠的
那種美麗,像藏在
衣櫥深處再也找不到的
你留下來的紙條
可是,我還寫詩,為那樣這樣
一行兩行地苦惱著
一行兩行地,延長著
我和你之間的欄桿

我應視你為陌生人
從你身邊奪走我自己

20080604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夢寐廿四行

雨想說甚么
小地震想說甚么
遺失的書,不足以蔽體的傘
風中折斷蕺葉
雀鴉撩亂
被破碎被忽略的屋瓦們
我想對你說甚么

就僅僅是探詢著你
十指蕩漾一如
秋綠微涼
假裝那共枕只是隔宿
猶醉,被吹落在一起的
兩張樹葉。假裝
這緊靠著的不是你
與我,只是
水鳥與曲折岸

睡眠的鳥
將對岸說什么呢
啊檐下,雨們正疲憊地
次第道別……
黎明了你將從我懷中離去
拋擲時間與玩具
像年幼的
驕傲的美神

20080717人間副刊


天使,倘若你已決定拋棄我

衣服是別人的
陽臺是別人的
擺放在那里的梯子
粗手感的離島明信片
有時候我害怕
終于我們只能在別人
夢里的圖書館度過
約定的冬日

度過每一天像是
又仔細地在樹林里挖了一個洞
雖然,總有那么幾分鐘
迎著太陽站在青田街
我會盆栽那樣
有不思索的快樂

看激情的書
見幾個要被吹走的人
準備一趟其實
不比你漂亮的旅程
把說要帶你去的地方
多去幾次,彷佛替你去過了
這世界變成雙倍
遼闊得像電影

禮物都準備好了
節慶計劃
不同顏色標示的課表
下下一本書……
現在讓我們一一刺破氣球
讓我們解散房間,果決
如午夜路燈周圍
粉碎飛散的黑天使們

20080803
題目取自楊牧〈致天使〉(時光命題)中的一句。

一般生活

他體內有毛線
他體內有敗絮
他不慎把壓舌棒吞了下去
他剛剛被踩過
他是舊的
他的臉濕潤糾結
如剛剛被貓吐出

他拆過別人的墻
他封死過自己的窗戶
無人時刻,對著鏡子表演
如何快速拆卸假眼
樓梯上他總是踩空
總是妨礙發電

他定時清理沙發底下
毫不意外地撿到左腳拖鞋與
扳手
鎮定地鎖好
最靠近心臟的那顆螺帽

──刊于香港《月臺》雜志第十六期。

 

峨頂之目
——在滋賀彥根城腳下

仰望白色的天守閣
視線卻被如發枯枝抄獲

有時會誤以為那海青的瓦頂
是幾只鷹巨大地棲守著
巖金色的城基下
宿夜之雪,有乳獸足跡

城外原野上空,更多的鷹
真實而專一,高飛
饕餮無邊的深藍
或者逼臨城下
目中銳利無余子
翼尖割破胸口
空氣中血流賁張

天守閣檐下徽紋
黃昏里用盡全力發亮
寒意正在擴散
那幽隱傷痛覆蓋
心臟遂遍布著粗大的羽毛

──選自《你的聲音充滿時間》(臺北:印刻,2006)


越二日回憶巴黎所見

為篷車幽靈與夫
季末減價招牌包圍著
在街口,青年時代建筑格式
已經成為古典
好像曾經我想起你
好像,在雕花銅欄桿蕾絲長窗簾
背后窺視著一點情意
微翹的帽沿,織金袖口和大衣束帶
之間,青春已成典故
遇著紅綠燈的馬車夫也勒住了韁繩雖然
時光,它并不遵守那些號志

分去城市一半的
葡萄酒坊,舊書店與咖啡館
因此我知道了眾神
離開神殿后的去處
使舊皇宮里無頭的天使不再
摸索飛去,使人飲血與夜色
滋養蒙馬特小帽下的胡渣
塞納-馬恩省河畔,新橋上佇立過的
一百萬種俯視
而戀人們攏緊了圍巾
站在地鐵通風口分食可麗煎餅
也感覺著熱氣里一點微醺
微醺時刻,連路燈都是
永恒的

──選自《你的聲音充滿時間》(臺北:印刻,2006)


有知

奔走于街口,寒流
凌厲,羅織整座城市
川流騎樓下,在來人眼中看見自己
忽然全世界的人都有了
最疏遠的依靠

獨獨我們是真正的
緊緊把握,一首詩里
相鄰的兩個句子,耽溺
于美貌和豐腴的精神,況且
冷雨如此動搖,世界
一點一點破裂。獨獨我們
中心如魚,潛游于大海
辨聽珠玉和卵石

不過是在小小濕巷里
卻有了滄溟的惆悵——
復有單車行魯莽擦過肩膀
濺起溷濁的,時代的積水
像越野之荒人
仍默默承受著心
敏銳的針黹

──選自《你的聲音充滿時間》(臺北:印刻,2006)


霧夜基隆路

車聲漸稀,而燈暈漸深
百年落葉堆積,更古老的星座
有姿態而無情緒
篩剪著橫亂的枝條
就在彈指之間,午夜
追慕一種感覺
呼吸皺折如衣服
因為逸樂,觸犯自我
而痙攣的心

黑暗擁得更近了
穿過器物歪斜散置
彷佛棄廢的校園小徑
也許車行顛簸而你
微微打盹,黑橋下河床已干
你倚靠著的窗外
市鎮盤桓喧囂,店招如齒
而我正小心閃過
一對單車順坡瀟灑滑下
這是無花的夏季,在我指間
探索綻放的又是什么

誰能完整敘述不安?
木在火中,干燥劈拍的喜悅
縱身與臣服的悲傷
誰能,啊,清晰地指陳
兩種截然的方向,當有盡和無盡
實未殊途,愛情滿懷敵意
除了信任偶然的幻影
錯聽風唳為呼喚
散發佯醉
而且——

假設自己不過是個蹈轍的兒童
胸懷著天真的虛偽
一遍又一遍……

──選自《你的聲音充滿時間》(臺北:印刻,2006)


金風玉露

靜此夜無人在在線
有花幽獨,獨與時間相望
怎樣我又回到當年旅途上
按捺不讓絲綢敞開
一種陷溺的心跳

你早已經是老去了的
老去的不再寫信的人
研究室里,歪斜的書架底部
平金織錦小盒里
信束與相片,琥珀中的骸骨
有一天也許你再也不想工作了,不想看
計算機屏幕上反射著衰憊
啊自我的臉

有一天,也許你不再是那個
最寂寞的人,總是開電視聲音到最大
在逼耳聒噪中沉沉睡去

那時你將會試著設想
某處,有新瓦迭著舊瓦,新的
惱恨迭著舊的
濱線前侵尺許,我們約會之處
如今是在海底了。在你從未來過而我
居住著的淺巷,汽車掠過
垂藤與貓須,地底捷運如矢如砥
歸人即是過客
雨聲已遙遠得像不再回來

──選自《你的聲音充滿時間》(臺北:印刻,2006)

你的聲音充滿時間

遠遠你從街那邊過來
在夢中,我總是假裝偶遇
聽你的頭發摩擦天色
寶藍與霧金﹔聽雪
阻礙大教堂鐘聲過河
聽你用你的語言
碎瓦琉璃

是最后的星座,死一般地發光
是亡魂,博取土地的依戀
遠遠,時間從你那邊過來
拿走旅人的鞋履
守候者的眼。一千零一夜
之外,說故事人都已睡去
唯有我毫不疲倦
準備和每一個夢中的你相遇

——詩名得自德語詩人Paul Celan(保爾·策蘭)的〈妳的手充滿時間〉。
──選自《你的聲音充滿時間》(臺北:印刻,2006)

淡水
——參加詩歌節聞見北原政吉〈淡水河〉詩中,「你和我 / 像默默流走的 / 淡水河的流水那樣」有感,稍改,遂延而另成一詩


像默默流走的淡水河的
淡水那樣,夕陽
比隔著老紗窗看見的夕陽更舊
船只馱著臥觀音
有些載不動

無非是等候太久而假裝
不再等候,無非,是忘卻涌來的
水,漸冷漸淡漸挫
拉下了鐵門,街道上還粘著
時間的紙屑――聽,
那散去的風,別過臉去的星辰
岸上行走著無非
是幽靈

渡輪打起水花,有些污濁
黑白照式的浪漫
在晚潮一次次的擦拭里
小蟹泥篆橫行,竟如同一封
寫不完且心有不甘的長信

──選自《你的聲音充滿時間》(臺北:印刻,2006)


極地

走過昨日的橋
起出掌心碎琉璃
你撫摸過的
頭發已經長了,剪去了
任意地丟棄了
撲散風中又是
孩童們乖戾的叫聲

有時候時間也忘記了我
讀一本困難的書
吃剩下的罐頭
回復兩個手機留言
聽廚房小冰箱
嗡嗡的發噪

夜晚并不無聊
只是冷:看電視屏幕上
北極圈里數萬頭羚羊
踏著冰濯的春蘚
找下一個過冬的營地
牠們不需要等待
也沒空作夢

有時候也想起一些
從前的事,唿拉哩像河水
帶著浮雪流過掌心
的空缺,猛然有些刺痛
昨天的自己乖戾地叫著
然后是連時間
也可以忘記的麻痹

──選自《你的聲音充滿時間》(臺北:印刻,2006)

 

記載

你們堅守謬思嚴謹的律法/無悔地面對終點。
──葉慈寫給約翰遜·萊諾的〈The Grey Rock〉

當暴雨季開拔了八百哩
我們乞求唯一之身形
比如以黃金鑄造額頭,以銅冶煉眼神
荷戟時刻能夠無限承受的一副肩膀
誰也不能冒充這美好的名姓
天秤兩端,我們是
等重的鐵與棉花

那高置在云端的
何止是千百次輪回
不斷互換的靈魂尺碼?
附身于花朵,附身于水
一陣云霧來了,車聲過處
徒留不知道該往哪里避雨的兩雙足印

跟隨著你的當然是我
愛的符鎮,文字的咒降
散盡魂魄仍然不足以替你壓住
滿屋子里振翅欲飛的
你睡前的詩意。
當然,你就是我
在同一條河道里擁擠前行
變化為泥,或修練成魚
唯有我才記得住
每一次沉下和躍出的速度

我們儼然是大戰后僅存的
兩名垂老的祭司
遵循著同一個神祇的法律
冬天的時候被風雪書寫
夏天來了,就躲到彼此的腦子里
臨摹幻想中的極地
企鵝咳嗽著,一萬只海獅用長牙寫信

卻沒有人能翻譯我們神秘的言語

──選自《屏息的文明》(臺北:木馬,2003)

木瓜詩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
──<詩經衛風·木瓜>

像松針穿過月光的織物
聽見纖維讓開了道路
從小小的孔隙
折下小小一片你的笑
整個黃昏就打翻了牛奶一樣的
光滑起來

夏天是你的季節呢
山脈似的背鰭展開了我知道
有鼓脹的果實在行軍

我呢焦躁難安地徘徊此岸
拉扯相思樹遮掩赤裸的思維
感覺身體里充滿鱗片
波浪向我移植骨髓
風剌剌地來了
線條洶涌,山也有海的基因

木瓜已經向你擲去了

此刻我神情鮮艷
一萬條微血管都酗了酒
等待你游牧著緘默而孤獨的螢火
向這里徐徐而來

──選自《屏息的文明》(臺北:木馬,2003)


暴力華爾茲

用槍扥打碎太陽
用頭發勒死聒噪的夜
我抱住天空搖晃,所有的星星都丟下了面具

大霧里投下愛人的眼睛作材薪
床單上的經血可以生飲
我越過風雨后凌亂的草原
追趕想要逃走的無數標語

跳舞吧臃腫的冰河
脫掉黑暗脫掉仿冒的智慧
直接以誠實的頭骨向痛苦行禮

──選自《屏息的文明》(臺北:木馬,2003)


原諒

就像黑色陸塊
靜靜漂浮于大氣之臂彎
我背對你,但是
我注視著你
一株南來的棕櫚
不需要思考就可以畫出海洋
城市巨大的光暈
漂白了夜
我們的臉龐再也不能倒映月光
誰把影子留在渡口
哀愁已經過時
彷佛擱在桌上忘了喝掉的
一杯雨聲
我又對誰提起了你
時間的烈日不分季節
一層一層揭去枯死的語言
河流出現又消失
變動過的板塊永不愈合
這是多年前的筆跡
你以諸神的名字作練習
為自己的靈魂舉行盛大割禮
我只是個拾骨者
從陰影下見證痛苦
與神圣
誰是誰的牲品
我在誤解中復活與死去
丟棄了劍,指甲內填滿風屑
我終于決心遺忘從不存在的絲路
像一名憂郁的羅馬商人
但愿我不是虔誠的祆教徒
火種從焦躁的城郭來
又將返回南方
我們滿意于彼此的緘默
秘密開始變藍
不知道哪一刻就會羽化
最后一個夏天
敘述悄悄中斷了呼吸
蝴蝶還飛翔于記憶中十七歲的街道
然而路燈一盞盞熄滅
我們已經離開座位

──選自《屏息的文明》(臺北:木馬,2003)

(感謝張國治、康城組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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