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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藍:5角門票與陳子昂墓園

2016-04-22 10:40 來源:中國南方藝術 作者:蔣藍 閱讀

  蔣藍:5角門票與陳子昂墓園
  ——我和守墓人在陳子昂墓地之前

蔣藍與守墓人蘇志華

蔣藍與守墓人蘇志華

  2016年1月上旬,一批詩人參加了“詩意遂寧”詩會,提出想去拜謁一代文宗陳子昂故園。從遂寧行車40余公里后,拐入了一條蜿蜒而靜僻的水泥鄉道。抵達廣興鎮龍寶村政府門前,斜刺里劈空一聲大吼,蓋過了幾輛車的轟鳴……

  一個身材矮小的老人飛奔而來,他大吼,雙手高舉,嗷嗷嗷。他沖到汽車前,揮舞雙手。他渾身臟污,看不出顏色了,他突然又仰天,與其說是哈哈長笑,不如說是長嘯更接近實際。

  一問旁人,這是陳子昂墓園的守墓人,70歲的蘇志華。蘇志華是天生啞巴,父親是本地中醫,但并沒有治愈兒子的病。蘇志華以前與哥哥嫂嫂一道生活,哥哥中年病逝,嫂嫂改嫁,他由此成了五保戶。陳子昂墓地80年代得到保護維修,沒有一個守墓人能安心管理。錢太少了,平時門可羅雀,根本養不活自己。蘇志華出任守墓人,“只有他能夠管得安穩”。這一干,就是20多年。他見過無數南來北往的文人墨客,他伸出干柴一般的手掌抓住我的手拼命搖動,旁人插話說,“這是歡迎領導。”他深深鞠躬,賠笑,臉上爬滿樹皮的褶皺。

  陳子昂字伯玉,墓園位于龍寶山下。龍寶山唐朝時即名獨坐山,因其形酷似人之巍然獨坐而得名,是陳子昂生前鐘愛之地。詩人曾常在此與高僧“暉上人”坐禪念佛,留下了數首膾炙人口的詩篇。白云蒼狗的變異,雖然早已沒有了“巖泉萬丈流,樹石千年古”的景觀,但山還是那座山,山前的梓江依然靜水深流,最大的不同,是氣場變了。

  墓園門邊過道上,有一塊木牌,用回字紋裝飾,印有挺闊的宋體字:“門票一人次0.5元”。我心頭一驚,在這個時代,一代文宗的墓園門票價格,是否就是詩歌的市場標的?而且,這個代價還要養活一位孤寡老人。

  布滿青苔的墓園為矩形,約3畝,像一把巨大的犁鏵插在菜地之間。墓園的植被并不高大,主要有香樟和雪松。有碑記述詩人生平事略;伯玉陵墓便盡在眼前。墓碑上為啟功先生手書的“唐右拾遺陳子昂先生墓”十個大字,由于勒石深度淺,已經漫漶。墓高5米,周長25米多,四周全用條石安砌而成。墓上野草搖黃,陳艾蓬勃,加上整座墳墓覆蓋了青苔,宛如一泓凝固的碧血。墓旁有香樟數株,一株紅梅在靜靜吐艷,成為了墓園唯一的亮色。

  墓前有兩個破爛的瓷盆,一個用來插香,一個用來燒紙錢,這顯然是守墓人從垃圾堆撿回來的。奇怪的是還立有一塊紅磚,我估計,那是替代靈位的道具。

  蘇志華不斷嗷嗷嗷,他在為我們講解,那些我們能夠猜到以及無法想象的境遇。我猜到幾句,一說,他就點頭;猜錯了,他以更大的聲音嗷嗷叫,我改口,他又點頭。他以手指天,雙足頓地,雙眼充血瞪著大家,再矚目墓碑。

  我在伯玉先生墓前鞠躬、焚香,再沿神道往江邊走。墓園為三級,層壘而上。但荒草叢生,芭茅高達二三丈,把一座古石拱橋幾乎湮沒了。林下有小鳥在蹦跳,驚落黃葉數片;林外是碧綠的菜畦,一片生機。我北對著伯玉墓信步走向梓江碼頭,去憑吊一千三百多年前那個不朽的靈魂。

  762年十一月,杜甫也是乘船來到射洪的,寫有《陳拾遺故宅》《冬到金華山觀因得故拾遺陳公學堂遺跡》《送梓州李使君之任》《野望》等詩作,他稱贊陳子昂是可與日月齊輝的圣賢。

  盡管陳子昂的文才與韜略贏得后世隆譽,但鄙視他的人不是沒有,往往偏狹地糾結于他成為了武瞾的御用之人,甚至為殺害陳子昂的劊子手射洪縣縣令段簡大唱贊歌。這個人,就是處于明末清初亂世之際的王士禛(1634—1711)。王有“一代詩宗”“文壇領袖”之譽,他避雍正皇帝胤禛之諱,改名為“王士正”。乾隆即位后,鑒于“禛”和“正”連讀音都不同,于是再將其改稱為“王士禎”。“詩宗”對“文宗”,真是狹路相逢。他在《香祖筆記》寫下了罕見的誅心之論:

  《陳子昂文集》十卷,詩賦二卷,雜文八卷,與《陳氏別傳》及《經籍志》合。子昂五言詩力變齊、梁,不須言,其表、序、碑、記等作,沿襲頹波,無可觀者。第七卷《上大周受命頌表》一篇,《大周受命頌》四章,曰《神鳳》,曰《赤雀》、《慶云》、《甿頌》,其辭諂誕不經,至云:“乃命有司正皇典,恢帝綱,建大周之統歷,革舊唐之遺號。在宥天下,咸與維新。賜皇帝姓曰武氏。臣聞王者受命,必有錫氏。軒轅二十五子,班為十二姓,高陽才子二八,名為十六族。故圣人起則命歷昌,必有錫氏之規。”云云。集中又有《請追上太原王帝號表》,太原王者士彟也。此與揚雄《劇秦美新》無異,殆又過之,其下筆時不知世有節義廉恥事矣。子昂真無忌憚之小人哉!詩雖美,吾不欲觀之矣。子昂后死貪令段簡之手,殆高祖、太宗之靈假手殛之耳。

  白云蒼狗,蠅營狗茍,該過去的,注定要過去。陳子昂注定是沉默的,宛如他的字:伯玉。

  我站在碼頭的青石臺階上,天空飄起了牛毛細雨,獨座山被梓江環抱,宛如一場大夢。原來“龍寶”之名源自民間二龍搶寶傳說。從綿陽而來的涪江本地人叫大河;從梓潼、鹽亭方向流下來的梓江稱小河。兩江對撞,涪江成了正朔,梓江憋屈,成了涪江的支流。碼頭右側是寬闊的三角洲田疇,依稀可見農民在地中勞作。江上有漁船飄曳,白鷺點點。獨坐山頂是金碧輝煌的寺院,而山下是如此凋敝的文宗墓園,近年當地經常豪擲數十萬設立各類藝術獎、詩人獎,我想,哪怕從中分出一杯羹,修葺圣地,也不至于讓作為拜謁者的我,心懷愧怍,無顏直面歷史。

  突然又聽到蘇志華在不遠處嘶叫,很激烈。一回頭,看見他在與當地詩人蒲小林熱烈擁抱。因為蒲小林表示要盡快向上級反映情況,徹底改善這里的環境。蘇志華在抹眼淚,又伸手擁抱……“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看起來,這首千古絕唱并不一定非要到北京薊門邊的幽州臺而吟誦,守墓人蘇志華可能才吃透了全部的蒼涼。

  臨出門,蘇志華領我進他無窗戶、無電燈的臥室,他從一堆亂柴間摸出一張粘在硬紙板的十寸的黑白標準像給我看。我注視著這張拍攝于2004年的照片,那時他就已經很滄桑了。我大膽說:“你是準備做遺像的吧?”他點頭,嗷嗷嗷……

  真不知道何年何月我還會來。我不向遠逝千年的詩人道別了,因為我再來時,墓園定在。我向你道別!別了,守墓人。

  (原載2016年4月22日《光明日報》,發表時有刪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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