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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悅然:小說九段

2019-10-23 09:19 來源:中國南方藝術 閱讀

金宇澄按:2012年莫言獲諾獎,《上海文學》于11月號同期發表了莫言的《小說九段》和馬悅然的《小說九段》,以示祝賀。出刊時,適逢諾獎評委馬悅然夫婦在滬講學,他們欣然把雜志帶到了瑞典。不久莫言赴斯德哥爾摩領獎,在朗讀作品環節,馬悅然拿出雜志,建議莫言讀它更輕便一些,也就有了這張令我刊同仁倍感親切的照片。

我一直記得與他們見面的上海之夜,陳文芬打開雜志看見目錄就落下眼淚,她對馬悅然說,爺爺,他們發了你的小說。

祝馬老在天國快樂。

瑞典文學院院士馬悅然先生(1924-2019)

瑞典文學院院士馬悅然先生(1924-2019)

小說九段

馬悅然

之一

“林沖外傳”

據《聯合報》副刊昨日報道,臺灣“教育部”促進古文教學方法委員會4月28日在臺北召開緊急會,討論最近幾年臺灣中學學生對古文學習興趣急速衰退。

有一位國民黨代表指出,部分高中三年級的學生連一首五言律詩都寫不出來。

在場的一位“公安部”的副局長舉手說:我們臺灣應該回復北宋時代的教育制度,讓我們的警察當群眾的古文老師!讀過《水滸傳》的同胞們都該記得林沖那可憐的文盲在兩個端公的教導之下很快由文盲之地獄走上大雅之天堂。林沖要寫休書跟妻子離婚的時候,得‘尋個文書的人’代勞,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出來,得在休書上的“年、月下押個花字,打過手模”。

兩個端公將林沖送到滄州的時候,就勸他說:“咳,林兄,你上梁山去,不給他們一百零七條他媽的好漢贈一首五言律詩不行,肯定會丟臉?選!你記住,平仄一定得對好,也得壓韻呢!”好,那兩個端公雖然考舉人落第的,可是他們對平仄和韻腳還該算是專家。他們一路上很殷勤地教林沖寫五言絕句,七言絕句和律詩。林沖真學得快!到了梁山下那酒店,他在白粉壁上寫一首很整齊的五言律詩:

仗義是林沖,
為人最樸忠。
江湖馳譽望,
京國顯英雄。
身世悲浮梗,
功名類轉蓬。
他年若得志,
威鎮泰山東。

酒保把這事報告給山寨,吳用馬上下山來,親眼讀林沖在白粉壁上寫的那首詩。“韻壓得不錯,都是‘廣韻上平’一東”。除了第七句,平仄也對。林沖真是文武全備!

出席“教育部”促進古文教學方法委員會緊急會議的臺北市馬市長聽完了這個故事,立刻把那“公安部”的副局長升為臺北“文化局”局長。

作者按:小說里關于林沖與兩位端公的資料都取自《水滸外傳一百零八卷》,收入《外傳叢刻第一輯》,撰,明,萬歷刻本。

之二

母夜叉的中藥寶卷

武松大鬧鴛鴦樓之后不久,遇見菜園子張青和母夜叉孫二娘。他們得知武松正逃災避難,孫二娘就勸他說:“既然如此,只除非把頭發剪了做個行者,須遮得額上的金印不行!”好,張青馬上拿起剪刀替武松把前后頭發都剪了。孫二娘前些時候把一個過路的胖和尚的肉切成人肉包子的餡兒。她把那和尚的衣服拿出來讓武松穿。武行者與他兩個恩人告別,一個人上路。過不了多久,醉打孔亮之后,他被抓住了,帶到孔太公的莊上。孔太公的兒子看見武松臉上刺的金印,就大喊:“看起這賊頭陀來也不是出家人,臉上見刺著兩個金印,這賊卻把頭發披下來遮了。必是個避罪在逃的囚徒!”

請問看官,武松的頭發怎么會長得那么快?關于這件事,《水滸傳》沒有明文。我五十五年前請教過峨嵋山萬年寺的老和尚能海。他不僅對佛教密宗很有研究,他也是中藥的專家。他告訴我孫二娘不僅會做非常可口的人肉包子,她也學會熬藥。她的一千零八個藥方發表在《母夜叉中藥寶卷》?穴收錄《中國歷代藥譜,第三輯》乾隆二十八年刻本?雪。據萬年寺老和尚能海法師所述,孫二娘所贈給武行者的藥主要有三個成分:三分之一的母豬的膽汁,三分之一的嬰兒(男)之尿,三分之一的端午節吹來的晚風,和兩滴蟋蟀血。武行者臨行的時候,孫二娘叫他脫離災難之后,每天早晚把那藥涂在頭上。可惜的是武松沒有聽張青的話,把兩條膏藥貼在金印之上。

之三

不遇時

“咳,我這老頭兒真不遇時!”稼軒居士放下酒杯又開始發牢騷。“我記得小時候,父親給我講那一百零七個好漢的故事,我多么想上梁山去跟他們打交道。你說什么?該是一百零八個?錯!錯!錯!宋江那小人不算,他只會哭,酒量也很差。可是上梁山的夢是白做的!要是那狗日的金圣嘆沒有讓盧俊義做那個驚噩夢,把天罡地煞都給砍腦殼了,我早就跟花和尚舉杯痛飲。咳!”

“還有呢!你該知道易安女史跟我有緣分。我們兩個都是山東歷城人。南遷到臨安后,又是鄰居,你看巧不巧!我記得我九、十歲時,常常爬上后院的一棵蘋果樹,窺見老人家(她那時快六十了!)單獨一個人坐在海棠樹底下吟詩喝二三杯淡酒。她頭發全白,可是雖然年高,還是很美。啊,要是我早生四十年,我們倆就也許……她丈夫南遷之后不久去世,我也是個光棍……ㄟ,南坡,你別笑我多情!”

“好,酒喝光了!我得到俱樂部的計算機室去讀易安的詩詞。”

奇怪的是老頭兒往計算機室走,他酒杯像個小狗一樣的跟著他跑!

編按:南坡,就是作者馬悅然,他自稱南坡居士。

ㄟ,模仿臺灣年輕人在網絡談話的用語,置入注音符號做為語助詞虛字使用。

之四

極樂天

我昨天晚上到極樂天的詩人俱樂部去跟棄疾和他的哥兒們擺龍門陣。他老人家身體還不錯,唯一的毛病是喉嚨比較干。“極樂天的甘露遠不如我原來自己燒的烈酒!”他說。“極樂天雖然什么都好,睡的是云床,坐的是云椅,還有真可愛的飛天隨時給你端茶,給你洗毛筆什么的。但是我有時候還是想回到我山東故鄉去看一看。不知道我的老朋友蒲松齡還在那兒?”我一聽就懂得老頭兒有一點糊涂:蒲公比他晚生四百八十二年,他們倆怎么會生前見面?而且,像蒲公那樣僅講怪故事的人不可能上極樂天來。萬一讓他到這里來,他肯定屬于另一個俱樂部。

之五

狐貍精的牢騷

那狗日的老頭兒真的該死!最近兩個星期我日每日半夜去找我那準備上京師考進士的男朋友,給他煮稀飯,剪燈花,掃地板什么的。雖然說的是男朋友,我們倆還沒有做那個啥,我原來想等到他考中了才做。可我昨天晚上夢里跟他做愛,醒了以后淫蕩得奶子硬了,一身都發癢。當天晚上我用香波洗尾巴,也擦了玫瑰精油。我半夜去找他時,他依然在燈下讀《公羊傳》。“親愛的”,我說,“你休息一會兒吧,盡讀《公羊傳》肯定對身體不好。”說著把裙子脫了,給他看我該吸引他的紅紅的尾巴。啊呀!他一看,就尖叫著跑出門去。

我一個女朋友告訴我他可能讀過《聊齋》。那該死的蒲松齡真污辱我們狐貍精呀!我要日死他千萬輩的祖宗!

作者按:“日每日”和“做那個啥”都是山西北部的方言。

之六

我的計算機和我

萬歲,萬萬歲!我終于懂得我的計算機是啥子名堂!那薄薄的箱子里頭有八十七萬九千六十幾個小人,比螞蟻小得多,可是比螞蟻活潑得萬倍。我給我愛人寫信的時候,那些殷勤的小人背著0和1跑來跑去。我簡直不懂他們怎么不會彼此碰上,把小小的鼻子碰出血來(我的計算機從來沒有流過血)。他們永遠不累么?他們永遠不餓么?有一天我渴望給我愛人寫一封很色情的情書,我的計算機就不靈了。我的小朋友們是否反對我太色情的語調么?“不可能”,我想,“我的小朋友們餓肚子了,他們肯定想吃廣東式的稀飯!”說時遲,那時快!我跑到廚房去,按照我愛人教我的方法煮很稀很稀的稀飯倒在計算機的鍵盤上。等一會兒,我想開始給我愛人寫那封色情的情書時,計算機還是不靈。嗚呼哀哉!我的小朋友們也許淹死在廣東式的稀飯里!我想到那八十七萬九千六十幾個小靈魂永遠埋葬在那漆黑的盒子里,我心里非常不安!我這兇手真的該死!

第二天我的計算機又靈了。我的小朋友們可能吃飽了之后需要睡午覺吧。

作者按:“是啥子名堂”是四川話,等于普通話的“是怎么一回事”。

之七

韻 神

作家協會四川分會在成都開年會的時候邀請了一些代表文學最底層的神靈來參加。接受邀請的有平神(男),仄神(女),韻神(不分男女)和句讀神。句讀神是啞巴,沒有話可說,可是其余的神都非常熱烈參加討論。先舉手的當然是韻神。“本人該算是群神中的長老,連《詩經》里的詩都估我!”平神和仄神倆氣得臉紅了:“放屁!壓韻算什么?真正的詩是從我們的恩人沈約才有的!我們好好地過日子,一直到五四運動的流氓開始搗亂!”啊呀!在場的現代、后現代和后后現代的詩人一聽這話就開始不客氣了:大聲尖叫,亂投東西!要是流沙河老先生沒有站起來提醒大家說:“現在不是‘文革’時代了”,很可能會鬧出兇殺案來了!

之八

關于丟東西

你丟的到底是什么?你簡直想不起來!也不知道在哪兒丟的。要是丟的是東西,就應該比較好辦。無論東西是巨大的還是微小的,一看就知道那東西原來是屬于你的。感情呢,或者記憶?怎么會知道是你的呢?感情和記憶是人人都有的。你偶然會找著的也許是別人的感情或者記憶。你拾起來的話,不是偷人家的感情或者記憶?

你夢里丟東西算不了什么。早晨醒了之后,你只記得你夜里做了一個夢,也許記得你夢里丟了什么東西。可是吃稀飯和茶葉蛋的時候,你都忘記了。

你夜里沒有做夢。東西肯定不是在夢里丟的。在哪兒丟的呢!只有繼續找,繼續找……

之九

巨大的問題

我不知道向多少人請教過這個問題,可誰都不會給我解釋。我簡直沒辦法!睡著之前考慮這個問題,醒了之后考慮這個問題。吃飯的時候,飯前飯后,跟我愛人做那個啥的時候,都考慮這個問題。我問過金頂寺的方丈,他只搖頭叫我讀《心經》。小和尚們也不曉得。連教我念《四書》的酸老頭兒也不愿意給我解釋。我昨天問過到我陽臺上來討葡萄干兒的松鼠,可是它不理我。可惡,可惡!天地之間沒有誰會告訴我風不吹的時候到底做啥子?

來源:上海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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