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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弦:穿過經典和當下的那根弦

2019-10-25 08:59 來源:中國南方藝術 閱讀

作者:陳曦

來源:現代快報讀品周刊

胡弦

胡弦,1966年生,江蘇銅山人,現居南京,《揚子江詩刊》主編。出版詩集《尋墨記》《沙漏》《空樓梯》、散文集《菜蔬小語》《永遠無法返鄉的人》等。曾獲《詩刊》《十月》《作品》《芳草》等雜志年度詩歌獎、聞一多詩歌獎、徐志摩詩歌獎、柔剛詩歌獎、騰訊書院文學獎、花地文學榜年度詩人獎、魯迅文學獎等。

胡弦在詩歌圈內聲名卓著,卻依然在大眾視野之外。他獲得《詩刊》年度詩歌獎的作品《尋墨記》,由作家出版社出版。按說這樣的大社名作,無論如何都應該有一定熱度。然而在網上,這部詩集卻好像不存在一樣,號稱收錄全部文藝作品的豆瓣網并未收錄,京東、當當、亞馬遜也難尋蹤影,完全搜索不到。

這可能也是當今詩壇與大眾之間的一種尷尬。一方面,讀詩類微信公號數百萬的粉絲,每天準時準點守候在手機旁,等待微信號推送給他們當天的優美詩歌;另一方面,中國頂尖的詩人、詩歌卻沒有機會被普通大眾知曉。

1

盡管胡弦本人并不在意作品的大眾化,但這不能說明他的詩難懂。恰恰相反,胡弦的詩歌語言比大部分詩人都講究精準,很多詩歌常見的“語法缺漏”,在他的詩中幾乎看不到。僅舉一例:

講古的人在爐火旁講古,
椿樹站在院子里,雪
落滿了脖子。
到春天,椿樹干枯,有人說,
那是偷聽了太多的故事所致。

以上是胡弦詩作《講古的人》中的第一段落,描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景象。請注意最后一行最后一個詞:“所致”。這是典型的說明文常用詞,記敘文用的都較少,在抒情性極強的詩歌中出現,很是令人耳目一新。遍覽胡弦的詩,會發現這種為讀者著想的解釋說明性文字常會出現,這也使他的詩有種莫名的親切感。

另一種親切感來自于標點符號的運用。通常的詩歌中,除了回車鍵,別的鍵幾乎不用,一首詩除了分段外,基本上沒有別的標點。胡弦的詩則完全不是這種風格。以《尋墨記》這首小長詩為例,其中運用的標點有:逗號、句號、感嘆號、引號、省略號、破折號、問號、冒號、括號、頓號。基本上常用的標點被他在一百多行的詩作中用了個遍。

胡弦身上有一種氣定神閑、從容不迫的古風、名士范,跟我們現在這種氣急敗壞、氣喘吁吁的現代社會不合拍。他的詩有沉靜的氛圍,孤憤和憂患都壓得很深。“翻譯體”和口水泛濫這兩種新詩寫作常見的毛病,在胡弦那里見不到。雖然胡弦寫詩也多用口語,卻有一種獨到的雅致;他深受里索斯、佩索阿、特朗斯特羅姆等歐洲詩人的影響,語言上卻無書面語和翻譯腔。古典詩歌的氣韻和當代詩的豐富性、復雜性在胡弦的詩歌中找到一種兼收并蓄的處理方式,增加了經典寫作的難度,他也因此被視作把詩歌的門檻重新豎起的那個人。

2

上世紀90年代,看不到前途的苦悶鄉村教師胡弦開始寫作。

“那會兒并沒有把寫作當回事,一心想的是通過考研到更高層次的學校教書。考研需要教育局同意才能報名,為此他們還慎重地開了一個會專門研究,結果還是沒批。”

剛開始寫散文,但工作太忙了,根本沒時間構思長篇大論,于是改寫詩,1991年他的詩被《雨花》刊用,這是他第一次在刊物發表作品。

雖然當時的文學狀況遠不如80年代那么景氣熱鬧,90年代的蘇北縣城依然挺重視文學。縣里每隔幾年會統計一下在刊物上發表過文章的人,一看胡弦發表得不少,覺得這是個人才。當地的作家和領導來學校考察后,在鄉下窩了十年的胡弦被調到了縣報當記者。“據我所知,在我們那個地方,有點文學特長的人基本還都給安排了。”

后來縣報撤銷,胡弦去了縣文化館,沒多久被借調到現在的工作單位揚子江詩刊社,在南京工作生活至今。

胡弦的寫作階段明顯對應著不同的生活階段。在鄉村和城郊生活40年,他早期階段的寫作以鄉村題材為主。徐州有種來自漢墓的淺浮雕,叫漢畫像石,大約在2000年后,他研究過一陣子這種石頭,寫過一系列東西。這可以視作他寫作觸覺往文化領域的試探,以后則成為常態。

真正覺得自己能把詩歌寫作持續下去,甚至寫一輩子,是這十年左右的事情。目前他在嘗試寫一種新型的山水詩,從繼承和變化的角度,重新打量山川。這里,既有前人的經驗,也有自己的想法,考山水,辨人世,為天地立心。

寫作上的這種偏好和他的文學啟蒙有關。在他很小的時候,祖父作為守林人獨自住在村外的小茅屋里。祖父藏有幾本繁體字的小說,胡弦從那幾本小說開始識字。祖父還是個說書人,走村串鄉說的是自己創作的武俠小說,胡弦受祖父熏染,那時候就想著自己長大后也要做一個說書人。

他有很多詩歌題材就來自于當初他接觸到的民間曲藝。他的新詩集《空樓梯》,原名《定風波》,源自他的一首同題詩。詩的題目是詞牌,內容則來自民間大鼓《十把穿金扇》,后來出版時這首詩被刪了,書名也改了。

寫新詩之前,胡弦寫過一陣子古詩,一直有背誦古詩詞的習慣,這些對他的新詩寫作的影響是無形的。后來因為讀了外國詩的新鮮感受,他才不再寫格律詩,轉而寫新詩。他的一些詩,讀者看到的是口語,卻有古典的淵源在里面,比如敘事、語調、心境、節奏等等。

在胡弦看來,新詩從“反古”中發軔,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汲古”則會成為自然而然的事情。他個人目前的這個寫作階段,從題材到句法的出入傳統,是他的有意為之。

“有時我會覺得,寫作中的我,恍惚中身上會有某個古人的影子存在,他記得自己是誰,他打量這個世界并悄悄寫詩。”

3

文學邊緣化的時代,無法“變現”的詩歌更是邊緣的邊緣。那些能夠進入公眾視野的詩人,走的都是不按規矩的成名路線,如因“梨花體”而名噪一時的趙麗華,又如“穿過大半個中國來睡你”的余秀華。可詩人們在哪里,他們寫什么,并沒有人真正關心。

有不少詩人正在嘗試用新鮮的方式傳播詩歌,比如有改編翟永明同名詩歌《隨黃公望游富春山》的詩歌戲劇,有把自己的詩歌貫穿整部電影的《路邊野餐》。

胡弦在這方面比較“老古板”,他對一切用詩歌改成的其他東西都不感興趣。“詩歌改編有助于使它的位置不那么邊緣,但在一個喧囂的社會里,其實保持邊緣并不容易。拉金說,詩是那種看到有陌生人進來就趕緊塞回抽屜里的東西。而我們,好像不把詩變成全民閱讀就是失敗的。”

在胡弦看來,現在詩歌的揀擇和傳播確實是個問題。微信的普及對詩歌傳播有好處,可喧囂與熱鬧放大之后,造成的是對優秀詩人更嚴重的遮蔽。而詩人若有意地迎合微信閱讀,會給自己的創作帶來傷害。

他前兩年因為常看微信,視力下降,現在不怎么用手機來讀詩,他更習慣把詩打印下來讀。寫詩也是如此,一定要手寫。記事本、檔案袋、開會時發的文件、賓館的便箋,手邊有什么紙頭就寫在什么上面,總之不會用電腦或手機寫。

胡弦寫詩,堅持手寫,手邊有什么紙頭就寫什么上面

胡弦寫詩,堅持手寫,手邊有什么紙頭就在上面寫什么

不過新興傳播渠道的威力還是令胡弦震驚。有一次他在某平臺上讀了一首詩,吸引了30萬的點擊量。那是一首寫給妻子的詩,寫得質樸真摯,可也絕稱不上他最好的作品。但這起碼說明了一點,那就是“所有人對詩歌都是有需求的”,尤其是對親情、愛情這類人類共通情感的抒寫,最容易讓人產生共鳴。

身為詩人和詩歌編輯的胡弦,去年主要做了兩件事,出版新詩集《空樓梯》和主編《江蘇百年新詩選》,后者是新詩誕生以來江蘇詩人作品的首次系統性總結。胡弦認為,無論是新詩寫作,還是他個人的詩歌創作,都到了一個需要重新思考的階段。

“取名《空樓梯》,是我覺得,詩歌,正是為了收拾熱鬧過后的那份清寂的,哪怕是以熱鬧重現的方式。另外是我覺得,我的創作,也到了坐在某個臺階上好好想想今后的寫作路該怎么走的時候。”

對話  “庾信文章老更成”那樣的詩人,還是太少了

讀品:說到大眾熟悉的詩人,可能很多中國人會想到汪國真和馮唐,但這兩位在詩歌圈基本不被認同。

胡弦:現代詩的欣賞對讀者是有要求的,要有一定的詩歌修養,才能體會到詩歌之美。汪詩臺階低,馮詩我不了解。一個嚴肅詩人,一般不會追求自己的作品大眾化,他會更看重時間縱深里的知音。

讀品:女詩人余秀華的詩作《穿越大半個中國來睡你》在網絡瘋轉,她身上的諸多底層標簽和質樸熱烈的詩作隨之廣受關注。

胡弦:這其實跟詩歌沒什么關系,不是公眾進入了詩歌圈,而是伴隨著某個事件,詩人被從詩歌圈拎出來了。對于已成為公眾人物的詩人,大眾關注的不會是他的詩歌文本,而是還有什么新聞話題。我曾在報社工作多年,知道媒體需要什么,就像媒體很清楚大眾需要什么。

讀品:詩歌如果不能被公眾熟知,又怎么成為經典呢?

胡弦:一首詩寫出后,它會有自己的命運,作者無法左右。經典,自己說了不算,別人說了也不算,只有時間說了算。確實有很多詩人走著走著就丟了。杜甫活著時沒人讀他的詩,是到了晚唐、宋代才確立了他的詩壇地位。“文章千古事”,過去沒覺得這話有多厲害,現在一看,不得了,我們現在頂多就想幾十年的事兒。

讀品:作為詩歌編輯、詩歌刊物的主編,這個身份對你個人的詩歌寫作有什么影響?

胡弦:影響是有的,一是會擠占一些時間,難得有連續性、整塊的時間用于創作,這樣,對長詩創作影響更大些。另一個是作為編輯,在稿件篩選的過程中,要讀大量的詩,甚至是許多寫得不太好的詩,長期下來,對自己創作的觸覺有磨損。當然,好的稿件,對我也有喚醒作用。

讀品:您如何看待當下新詩的發展狀況?

胡弦:我寫詩,同時是個詩歌編輯,有時會向成名的詩人約稿,但已很難約到讓人興奮的稿子。我們似乎不缺詩歌新人,比如90后、00后的一些小詩人,很多出手不凡。但對于中年以后的詩人,帶著我們對中國詩歌的期許去看的詩人,即“庾信文章老更成”那樣的詩人,還是太少了。

胡弦的詩

▼在南京

在南京,
我喜歡聽靜海寺的鐘聲。如果

稍稍對喧嘩做出避讓,
比如避開八點鐘,
我會去頤和路,或珞珈路上走走。
我撿拾過落葉,時間夾縫中
身份不明的人寄來的信函。

有時在旋轉餐廳上
俯瞰,城市如星空,那些
或明或暗的中心,都在旋轉,緩緩
發生位移。

在江邊,在石象路上,
眼前的事物,總像帶著未知的遠方。
眺望鐘山,那亭臺、蒼翠峰頂,
仿佛都含著世界的盡頭。

▼龍門石窟

頑石成佛,需刀砍斧斫。
而佛活在世間,刀斧也沒打算放過他們。
伊水湯湯,洞窟幽深。慈眉
善目的佛要面對的,除了香火、膜拜、喃喃低語,
還有咬牙切齒。
“一樣的刀斧,一直分屬于不同的種族……”
佛在佛界,人在隔岸,中間是倒影
和石頭的碎裂聲。那些
手持利刃者,在斷手、缺腿、
無頭的佛前下跪的人,
都曾是走投無路的人。

▼燕子

愛一只燕子,
你要愛那突然出現的光,和一根
穿過空際的高壓線。

用整個天空來愛它,
你要一退再退,退往人間低處。
用一朵云來愛它,
你要愛流逝,愛懷想,
愛不知所蹤和去而復返。
用黑色的靈魂來愛它,
你要在所有人都沉沉入睡的春夜,
陪一根老椽子一起醒著。

愛一只燕子,
你要用一個地名愛它的家鄉,
用一連串地名愛它的漂泊

▼卵石

——那是關于黑暗的
另一個版本:一種有無限耐心的惡,
在音樂里經營它的集中營:
當流水溫柔的舔舐
如同戴手套的劊子手有教養的撫摸,
看住自己是如此困難。
你在不斷失去,先是堅硬棱角,
接著是光潔、日漸順從的軀體。
如同品味快感,如同
在對毀滅不緊不慢的玩味中已建立起
某種樂趣,滑過你
體表的喧響,一直在留意
你心底更深、更隱秘的東西。
直到你變得很小,被鋪在公園的小徑上,
經過的腳,像踩著密集的眼珠……
但沒有誰深究你看見過什么。歲月
只靜觀,不說恐懼,也從不說出
萬物需要視力的原因。

▼空樓梯

靜置太久,它迷失在
對自己的研究中。

……一塊塊
把自己從深淵中搭上來。在某個
臺階,遇到遺忘中未被理解的東西,以及
潛伏的沖動……
——它鎮定地把自己放平。

吱嘎聲——
隱蔽的空隙產生語言,但不
解釋什么。在灰塵奢侈的寧靜中

折轉身。
——答案并沒有出現,它只是
在困惑中稍作
停頓,試著用一段忘掉另一段,或者
把自己重新丟回過去。

“在它連綿的陰影中不可能
有所發現。一階與另一階那么相像,
根本無法用來敘述生活。而且
它那么喜歡轉折,使它一直無法完整地
看見自己。”

后來它顯然意識到
自己必將在某個階梯
消失,但仍拒絕作出改變。固執的片段
延續,并不斷抽出新的知覺。

“……沿著自己走下去,仍是
陌生的,包括往事背面的光,以及
從茫然中遞來的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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